商務車在下午時分抵達工業園外圍。宋明軒把車停在距離鐵盾營大門約兩百米的一片舊貨場空地上，沒有熄火。四人下車後，他沒有立刻關車門，而是站在車門邊用遠鏡觀察了一會兒大門兩側哨塔上的靜。工業園區的原口是一道寬約六米的推拉式鐵門，已經鏽跡斑斑，鐵門上焊接了橫七豎八的鋼板補丁，有些焊明顯是新焊的，焊渣還沒打磨，在下泛著青黑的氧化層。門兩側各豎著一座用腳手架鋼管搭的簡易哨塔，哨塔上各站一名持弩哨兵，弩箭已經在弦上，但沒有舉起來——說明對方注意到了他們的到來，但沒有進臨戰狀態。
“走。”宋明軒關上車門，率先朝大門口走去。兩名隨行警衛一左一右跟在馬洪兩側，腳步均勻，槍支保險全部關合，槍口始終朝下。
離大門還有約五十米時，哨塔上的弩手拉開嗓門喊道：“站住！什麼人！報上名來！”聲音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故作兇狠，但尾音往上飄了一點點，暴了他其實比站在下面的人更張。
“城基地！”宋明軒站定，舉起一隻空手，“林凡派來的使者，帶了拜帖，求見趙鐵柱趙營長！”
哨塔上沉默了一會兒。弩手轉頭朝下方院子裡喊了句什麼，然後回過頭來：“在原地等著！敢再往前一步就放箭了！”
“我們沒。”宋明軒說。
等了大約十分鐘，工業園鐵門上的小側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走出四個穿著統一深藍工裝的男人。為首的是個寸頭方臉的壯漢，雙手裹著金屬拳套，拳套上焊著幾排鉚釘——孫浩的報裡提到過這個人，外號鐵手，趙鐵柱手下三個大隊長之一，主要負責部崗哨和營區日常戒律。他走路的時候腳跟先著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地面上每一顆碎石子都碾碎。
鐵手走到距離宋明軒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了四人一番，目在馬洪手裡那隻帆布包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回宋明軒臉上。“你們帶了什麼。”
馬洪從帆布包裡掏出那封蠟封信件，雙手捧著遞過去。鐵手沒有接信，而是朝旁邊的隨行隊員努了努下。一個年輕隊員上前接過信，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封面，然後遞迴給鐵手。
鐵手把信封翻過來，看見封蠟上那枚小方章的印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沒有當場拆信，只是把信揣進自己的工裝袋裡，側朝門做了個手勢：“進來。把車停在外面，武留在車上。”
宋明軒取下腰間的長刀和匕首，擱回車後座。兩名警衛也照做。馬洪沒有武，他攤了攤手，跟在宋明軒後面走進了鐵門。門側是一個鋪著碎石子的舊裝卸區，幾輛被拆卸得只剩骨架的舊叉車歪歪扭扭地停在牆角，叉車的胎早已癟盡，車上搭著臨時晾曬的舊和被單。幾個蹲在叉車旁剝豆子的婦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幹活。
穿過裝卸區，進一棟六層辦公樓的底層大廳。這棟樓末日前應該是工業園的綜合行政樓，大廳原本鋪設的淺瓷磚地面上坑坑窪窪，裂紋從門口蔓延到樓梯口，有些裂裡積著分辨不出是水漬還是舊汙跡的暗斑痕。大廳中央擺著一把用廢棄汽車零件焊接而的寬大座椅——椅背是切割開的卡車鋼板，扶手由兩傳軸的鋼管拼接、端頭焊著兩隻舊方向盤，椅是用四隻廢舊轂疊焊的底座，坐墊上鋪了幾層扁的舊帆布。這把椅子擺在大廳正中央，前頭沒有茶几，兩側也沒有副座，就這麼孤零零地從地面上的焊渣殘痕裡升起，背朝著牆面上那面用深藍油漆潦草噴出的四個大字：鐵盾營營部。
趙鐵柱就坐在這把椅子上。
他比林凡想象中更魁梧，也顯老——不是年紀大，而是那種被持續力磨損過的老態。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的舊刀疤，末日前應該理得還算整齊，但末世後沒有重新過的條件，癒合得彎彎扭扭，讓他的右半邊臉看上去比左邊僵了許多。他穿著一件舊軍警制式的防刺背心，外面卻批了件深舊工裝大，一把重型獵刀擱在扶手上，刀上全是打磨後留的重新開刃痕跡，但沒有刻字也沒有裝飾。
宋明軒和馬洪在座椅前約三步遠停下。鐵手向趙鐵柱簡要地低聲彙報了幾句，然後後退兩步，側站立，拳頭抵著膝側，沒有再開口。兩個新加的持刀守備隊員在趙鐵柱側微微錯開半步的警戒位置站定，刀柄上沒有纏防帶——這在近戰中通常意味著槍械或防守方式與常規配刀人員不同。
趙鐵柱把拆開的信紙在手上，垂著眼讀了一遍，然後放到一邊，沒有說話。
“林凡送給營長的見面禮，”馬洪將手裡提的帆布袋輕輕擱在地上，“兩百顆一階晶，以及幾盒林瑤大夫配製的銀果藥膏樣品。不附帶任何條件，只是個誠意。”
鐵手彎腰把帆布袋接過去，拉開繩口看了一眼，眉頭又皺了一下，然後把袋口重新勒，轉手遞到趙鐵柱的座椅扶手旁邊一個用舊彈藥箱充當的矮臺上。
趙鐵柱幾乎沒有移過視線去看那袋晶。他把獵刀的刀柄在扶手上磕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林凡讓朱奎帶回來的話，我收到了，”趙鐵柱開口，聲音比他魁梧的外表要低沉平穩得多，但還是帶著一種刻意慢了的控制，“他說他不主惹事，但也不接收保護費。還說他願意合作。”
他頓了頓。
“但我憑什麼信？”
宋明軒沒有立刻回答。他覺到馬洪在旁邊極輕地吸了半口氣，然後平穩撥出。辦公室裡在那幾秒裡只剩下窗臺上不知什麼鐵皮被風吹的輕微嘎吱聲，以及趙鐵柱指尖在獵刀刀柄上極緩慢的敲擊聲。
“憑我們來的是信使，不是部隊。”宋明軒說，“我們老大說了，鐵盾營和我們之間不一定要做朋友，但不做敵人這件事本，就值得談。”
趙鐵柱的角往一側扯了扯，看不出是笑還是某種習慣的搐。他把獵刀從扶手上拿起來，又放下。
“好啊，你們想談，”他說，微微前傾，將刀鞘抵在轂底座前緣發出啪的一聲，“回去告訴林凡——讓他帶上他所有的四階戰力，到我這裡來加鐵盾營，當我的副手。我可以給他留幾棟別墅，他邊那幾個人也照舊歸他。只要他願意過來，這次掠過邊界的事我就不追究。”
馬洪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沒有開口。宋明軒將雙手微微後置，沒有攥，也沒有鬆開。
“這是營長最後的條件？”他用一種儘量平穩的語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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