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找我的時候
謝折時第二天是被吵醒的。
不是一隻,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有人在指揮一場七八糟的大合唱。他翻了個,把枕頭捂在腦袋上,但那聲音穿力太強了,隔著棉花都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五點半。螢幕左上角還是沒有訊號。SOS兩個字母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是在嘲笑他。他把手機摔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試圖續覺,但失敗了。床板太,枕頭太,窗外的太亮,太吵。他認命地坐起來。
院子裡已經有聲音了。他推開房門,看見隔壁那個大嬸正站在水井旁邊洗服,就是昨天幫他收枕頭的那個。
“醒了?”大嬸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活沒停,“灶上有粥,自己盛。”
謝折時楞了一下:“……謝謝。”
他走進廚房,灶臺上放著一鍋白粥,旁邊有一碟鹹菜和兩個饅頭。粥還冒著熱氣。他盛了一碗,坐在門檻上吃。粥很稠,米粒已經煮化了,口有一淡淡的甜。鹹菜是蘿蔔乾切的,脆生生的,鹹得剛好。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樣的早飯了。在城市裡,他的早餐要麼是便利店的三明治,要麼是路邊攤的飯糰,要麼乾脆不吃。他爸媽沒時間給他做,他也不指。
吃完早飯,他把碗洗了,走出院子。太已經升起來了,不算太高,但已經很毒。線打在上像針扎一樣,皮上立刻冒出一層細的汗。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鐘,轉回屋,翻出那本新的速寫本和一支鉛筆。他對自己說:出去畫畫,不是去找那個人。
村子在白天看起來和晚上完全不同。晚上的村子是安靜的、神秘的、被月泡的。白天的村子是鮮活的、吵鬧的、被太曬得發白的。老樟樹下有幾個人在乘涼,搖著扇聊天。一條黃狗趴在樹上,舌頭得老長。有個小孩騎著一輛小三車在路中間橫衝直撞,後面跟著一個老太太喊“慢點慢點”。謝折時從他們邊走過,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沒看。他沿著昨天那條路往村尾走。路兩邊的稻田在下綠得刺眼,稻葉上還掛著水,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在瓜田邊上停下來。那個草棚還在,但棚子裡沒有人,只有一把空椅子和一張搭在扶手上的扇。謝折時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翻開速寫本,開始畫。他先畫了遠的山影,線條很淡,只是勾一個廓。然後畫了稻田,一層一層的,近的用重筆,遠的用輕筆,留出一些空白當水田的反。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經過考慮。他的老師說他有天賦,線條幹淨,構圖有靈氣,如果走藝考的路能上不錯的學校。但他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走那條路。不確定的事太多了——未來的大學、爸媽的婚姻、他到底想為什麼樣的人,全是一團漿糊。被丟到這裡來,某種意義上也不是壞事。至在這裡,他不用想那些。他只需要畫畫,吃飯,睡覺。
還有——
“你畫得不錯。”
謝折時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桑時亭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面前,正彎著腰看他的速寫本。赤著的腳踩在石頭上。今天他沒穿那件舊襯衫,換了一件深灰的短袖,領口還是鬆鬆垮垮的。頭髮好像也沒梳,幾縷碎髮搭在額前。裡叼著一狗尾草。
“你怎麼跟個鬼一樣,”謝折時把速寫本合上,“走路沒聲音的。”
“是你畫得太認真了。”桑時亭直起腰,把狗尾草從裡取下來,在手指上轉了兩圈,“畫的是那片山?”
“嗯。”
“山不好畫。”他在謝折時旁邊坐下來,也不嫌石頭硌,“你畫的那個角度,下午三點的時候最好,影子會拉得很長。”
謝折時轉過頭看他:“你懂畫畫?”
“不懂。”桑時亭把狗尾草叼回裡,“但看了很多。”
“看誰的?”
“看自己的。”
謝折時想起昨天晚上那個速寫本。那些畫了很多遍的樹、水渠、磨坊、枯井,每一幅都像是同一個人在同一種緒裡畫的。孤獨的、用力的、怕忘記什麼的。
“你的速寫本呢?”謝折時問。
桑時亭拍了拍口袋,攤手:“沒帶。”
“你不是每天都帶著嗎?”
“你怎麼知道?”
謝折時被問住了。他確實不知道,他只是猜的——昨天看到的時候,那個本子邊角都捲起來了,明顯是被翻了很多次、帶了很多年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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