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裡的聲音
草兔子只活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謝折時醒來，發現它躺在床頭櫃上，已經枯了。原本綠的草變了枯黃，編兔子形狀的鬆散開來，耳朵歪向一邊，像一隻真的死掉的兔子。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夾進了速寫本里，和那些畫放在一起。
之後幾天，桑時亭來得不勤了。有時隔一天，有時隔兩天。他來的時候和以前一樣——叼著狗尾草，赤著腳，從田埂那頭走過來，像從空氣里長出來的。但謝折時總覺得他變淡了一點點。不是眼可見的那種淡，是第六告訴他的那種，像一張被太曬了很久的照片，還在，但不如從前鮮亮了。
“你是不是又瘦了？”謝折時有一天忽然問。桑時亭正蹲在田埂邊上看水渠裡的蝌蚪，聽到這句話抬起頭，歪著腦袋看謝折時。
“你每天都在看我有沒有瘦？”他說。
“沒有。”
“那你為什麼知道我又瘦了？”
謝折時被噎住了。桑時亭笑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他的手腕從袖口出來，謝折時瞥了一眼——確實比前幾天更細了，但他沒說。
“走，”桑時亭說，“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棵枯樹的事嗎？”
那棵枯樹長在田中央，謝折時畫過它好幾次。每次畫到那棵禿禿的樹幹他都覺得不舒服——周圍的稻子綠得發黑，那棵樹卻死得徹徹底底，像一在金綠絨毯上的白骨。桑時亭走在前面，沿著田埂七拐八拐，繞了好幾塊田。謝折時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赤腳踩在田埂上，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
走到跟前，謝折時才看清它有多大。樹幹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已經全部剝落，出灰白的木質，上去又乾又，像石頭。樹從地裡拱出來，盤錯節，像一隻只枯瘦的手抓在泥土裡。樹下面有一個，不是自然形的，口是圓形的，邊緣整齊，像是被人挖出來的。口邊長滿了草，幾乎要把口遮住。
桑時亭在口蹲下來，撥開那些草。
“下面是什麼？”謝折時問。
“一個人。”
謝折時楞了一下。“活的？”
“不算完全活的。”桑時亭說著率先鑽了進去。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側過。謝折時跟在他後面彎腰鑽進去，裡面是一條斜向下的土坡，很陡。空氣中全是溼的、腐爛的木頭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古老的、像地底深才有的氣息。大概往下走了七八步，空間突然開闊了。底下是一間圓形的石室，不大，也就十來平米。沒有，但謝折時能看見——不是眼睛看見的，是覺到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發，不是亮的，是暗的，像一塊燒了很久快要熄滅的木炭。那團暗在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個人形。
桑時亭蹲下來，朝那團暗喊了一聲：“藦庭。”
那團暗了一下。石室裡忽然亮了起來，不是突然開燈的那種亮，是像蠟燭被點著了，一點一點從暗到明，慢得讓人心慌。
謝折時看見了那個人。一個年——或者說看起來像年——蜷在石室正中央，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裡。他的皮是灰白的，像枯樹剝落樹皮後出的木質。頭髮很長，散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頭髮哪是鬚。他整個人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又像是快要被土重新吞回去。
那個年慢慢抬起頭來。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正常人的那種亮，是像螢火蟲尾部的，冷冷的、幽幽的，一閃一閃。那雙發的眼睛看向桑時亭。
“你來啦。”
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好像他們經常見面，好像他不是一個被困在井底不知道多年的半死之人，好像只是兩個老朋友在村口上了。
“嗯。”桑時亭在他面前蹲下來，然後側了側，讓藦庭能看見謝折時，“這是我朋友。”
藦庭的目落在謝折時臉上，停了一會兒。
“朋友，”他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語氣裡有一點意外，“你以前沒帶過朋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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