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的畫
八月十五號。倒計時八天。
謝折時是被自己的夢嚇醒的。他夢見桑時亭站在田埂上,裡叼著狗尾草,和平時一模一樣。但他往前走的時候,變得越來越淡,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畫。謝折時在後面追,喊他的名字,但桑時亭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走到稻田盡頭的時候整個人像霧氣一樣散開了。
謝折時睜開眼睛,心跳很快。天井上方的天已經亮了。他躺了一會兒等心跳慢下來,然後坐起來拿起床頭的速寫本。翻到最近畫的那張桑時亭——側臉,叼著狗尾草,落在肩膀上。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張畫是不是比昨天淡了一點?
他盯著看了很久。也許是線的問題,也許是鉛筆的墨蹭掉了,也許是他在做夢還沒醒。他把速寫本舉到窗前湊近看,線條還在,廓還在,但黑的鉛筆印確實不像前幾天那麼深了。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過了一遍,留下了痕跡,但走了一部分。謝折時把速寫本合上,深呼吸了一下。不要自己嚇自己。他穿上鞋出了門。
田埂上,桑時亭沒有來。謝折時坐在石頭上等。太從東邊升起來,從他的左肩挪到頭頂。他畫了三張稻田、兩張山、一張瓜田,畫得很慢,畫幾筆就抬頭看一眼田埂的那頭。桑時亭沒有來。中午他回去吃了碗麵又回來了。下午,桑時亭還是沒來。
謝折時坐在石頭上把速寫本翻來翻去,他畫的那十幾張桑時亭一張一張地看。第一張是初遇那天晚上畫的——月下的側臉,線條很輕但很清晰。第二張是第二天上午畫的——歪著頭看他。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他翻到第六張的時候手停了下來。這張也變淡了。不是他的錯覺,他清楚地記得這張畫他用了很重的筆,畫完的時候黑的線條在紙上幾乎是凹下去的,但現在那些線條像是被時間吸走了一部分,從深灰變了淺灰。他把速寫本舉到下一頁一頁地翻——淡了,好多張都淡了。不是全部,最早的那幾張最明顯,後來的幾張還稍微好一點,但越早畫的褪得越厲害,像是有人在倒著數,從他畫下第一筆的那天開始一張一張地抹掉。
謝折時把速寫本抱在懷裡,指節發白。他想起桑時亭說的那句話——“你每次畫我的時候,我都能覺到。”還有如雪說的——“你數到第幾天的時候,看不見他了。那就是答案。”所以畫在褪,因為他在忘記。不是故意的,是像沙裡的沙一樣不控制地、一點一點地掉。
謝折時站起來,沿著田埂往桑時亭每次離開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田埂很窄,他踩空了一次,腳進水渠裡,鞋全溼了,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走到土路,走到小樹林,走到那道斜坡。他站在斜坡上著氣,看著前面層層疊疊的山。
“桑時亭!”他喊了一聲。沒有人回答,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桑時亭!”遠傳來回音,但那個迴音不是桑時亭的,是他自己的。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太曬得他後頸發燙,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個小時。後來他轉往回走了。
走到瓜田的時候,山北石正在棚子裡啃西瓜。
“大爺,”謝折時走過去,“我問您個事。”
山北石抬起頭,角還掛著西瓜。“啥事?”
“您在這個村子裡住了多久了?”
“一輩子。”
“那您記不記得,以前有沒有一個年。赤腳的,長得瘦的,眼睛很淺。”
山北石嚼西瓜的作慢了下來。他瞇起眼睛看著謝折時,像是在辨認他臉上的表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你說的這個人,”山北石說,“什麼?”
“桑時亭。”
山北石把裡的西瓜嚥下去,想了很久。“沒有,”他說,“沒聽說過。”
謝折時點了點頭。他已經知道了,他只是想再確認一次。
晚上,謝折時坐在門檻上把速寫本攤在膝蓋上。月從天井照進來,落在紙面上,把那些褪的線條照得更淡。他看著桑時亭的臉在自己的速寫本里一點一點消失,像看著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慢慢走遠,你出手但夠不到。他拿起鉛筆,在最淡的那張畫上重新描了一遍,一筆一筆地沿著原來的線條走。鉛筆芯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和桑時亭畫畫時一模一樣。描完之後他把那張畫舉起來看了看——線條變深了,但和原來不一樣。原來的線條是活的,他描上去的是死的,像在臨摹一張別人的畫。他放下鉛筆,合上速寫本。
天井上方的月亮很亮。他盯著那月亮看了很久,腦子裡全是桑時亭說過的那些話。“月亮不是自己發的。”“如果太不在了,它就是一個黑的、冷的、什麼都不是的石頭。”他拿起速寫本,翻到他寫的那幾行字。“八月十二號。他說他昨天晚上坐在我院子裡。”“八月十三號。他說他不用吃東西。”他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鉛筆在最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八月十五號。畫褪了。我重新描了一遍。”寫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描得不好。原來的更好。”
他把速寫本合上抱在懷裡,在天井的石板地面上坐了很久。風吹過竹林,沙沙的聲音和稻田裡的沙沙聲混在一起。遠有蛙鳴,一聲一聲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很舊的鼓。謝折時低下頭,把臉埋在速寫本的封面上。封面上有鉛筆灰的味道,還有紙被太曬過的味道。他閉著眼睛,覺自己好像坐在一條很小的船上,四周全是水,沒有岸,沒有方向,只有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躺在天井的石板地上,上蓋著一條薄毯。薄毯不是他的。他坐起來,拿著那條薄毯翻來覆去地看——灰藍的,舊的,有一淡淡的青草味。他站在天井裡握著那條薄毯站了很久,然後跑出了門。
田埂上,桑時亭坐在石頭上手裡拿著速寫本。他抬起頭看到謝折時跑過來,角彎了一下。
“你跑什麼?”他說。
謝折時站在他面前著氣,手裡攥著那條薄毯。“這是你的?”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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