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天
八月二十三號。夏天的最後一天。
謝折時是被凍醒的。不是那種很冷很冷的凍，是凌晨的涼意從地面滲上來，從腳底板一路爬到後背。他了，發現自己是靠在什麼東西上的——的，糙的，樹皮。泡桐樹。他靠在泡桐樹上。上蓋著一條薄毯，灰藍的，舊的，桑時亭那條。桑時亭不在。
謝折時坐直了。天還沒有完全亮，東邊的天空是灰藍的，西邊還是黑的。泡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地上落了一層，有的被水打溼了在泥土上。昨天晚上的灶前酒瓶還在，歪倒在樹旁邊，瓶口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服還是昨天的，皺的，沾著草漬和泥。他的手指是涼的，胳膊是涼的，膝蓋是涼的，但口是熱的——不是的熱，是別的什麼。昨天晚上桑時亭的手按在這裡，掌心著他的心跳。
他把薄毯疊好抱在懷裡站起來。有點麻，他站了一會兒等重新流下去，然後開始走。他先去了田埂，石頭是溼的，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狗尾草，沒有桑時亭。他去了水渠，水渠裡的水退了，又出了乾涸的渠底。橋下面的影還在，但他沒有閒汀。他蹲在橋外面看了一會兒，影裡安安靜靜的沒有靜。他站起來走了。他去了磨坊，門板還是歪斜著的，他側鑽進去。裡面很暗，磨盤底下的影比以前更深了，什麼都沒有。他站了一會兒喊了一聲“如雪”，沒有回答。他轉出去了。
他去了枯井。枯樹還是那棵枯樹，樹下面的口還在。他鑽進去往下走了七八步，石室裡什麼都沒有。那團暗不見了，藦庭不見了，石室空了，只剩下一溼的腐爛的木頭味。謝折時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出來了。他站在枯井旁邊手裡抱著那條薄毯，不知道該去哪裡。太從東邊升起來了，不算高但已經很亮，稻葉上的水在下閃閃發，像碎掉的玻璃渣。
他走回老樟樹下。
桑時亭在那裡。他坐在樹上，赤著腳，挽到膝蓋。他沒有穿昨天那件白的舊T恤，換了一件深的，領口還是鬆鬆垮垮的。頭髮比昨天更了，劉海遮住了一隻眼睛。手裡沒有狗尾草。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你醒了。”他說。
謝折時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樹很，硌得屁疼，他沒有在意。
“你去哪了？”謝折時問。
“去看了一下那些地方。”桑時亭說。
“哪些地方？”
“水渠、磨坊、枯井。每個地方都去看了一眼。”
“為什麼？”
桑時亭沒有回答。他靠在樹幹上抬頭看著樹冠，從樹葉的隙裡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一塊一塊的斑。
“謝折時。”
“嗯。”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嗯。”
“下午你爸就來接你了。”
“嗯。”
桑時亭轉過頭來看他。落在他臉上，他的皮白得幾乎沒有，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快要滅掉的亮，是那種“我已經準備好了”的亮。
“謝折時。”
“嗯。”
“你回去之後還會畫畫嗎？”
“會。”
“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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