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考
二月下旬,聯考績出來了。謝折時總分二百六十七,全省排名前三百。許樂比他低兩分,在走廊上跑來跑去喊“過了過了”,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謝折時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分數,把螢幕按滅了。
他站在走廊窗邊看著樓下的場。場上的草還是黃的,冬天還沒過完。幾個男生在踢球,喊聲從樓下傳上來,悶悶的。他把手進口袋裡到那顆糖,還在。他已經不記得這顆糖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了,每次想扔掉又覺得不應該扔。
謝鳴霄那天晚上難得回來吃了頓晚飯。三個人坐在餐桌前,電視開著沒人看。謝鳴霄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問了一句聯考的事,謝折時報了分數和排名。謝鳴霄點了點頭又問校考報了幾個學校,謝折時報了四個名字——央、國、川、廣。謝鳴霄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自己把握”。添雨一直沒說話,夾了一塊排骨放在謝折時碗裡,作很輕,筷子沒有碗沿沒有聲音。謝折時看了一眼,已經低下頭繼續吃飯了。排骨燒得很,骨頭一就出來了。謝折時吃完那塊排骨把骨頭放在碟子裡,了一下。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砰的一聲然後是一陣細碎的劈里啪啦,從窗簾隙裡進來一閃一閃的。謝折時想起過年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聲音,那天他躺在床上搜了一個名字,什麼都沒搜到。他把那顆糖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橘黃的明糖紙在燈下亮晶晶的。他盯著那顆糖看了一會兒,又放回了口袋。
三月初,謝折時去了北京。央的校考在燕郊,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許樂也報了,兩個人一起坐高鐵。車廂裡很安靜,有人在睡覺有人在看平板。許樂在看歷年的高分卷,手機螢幕的照在他臉上表很認真。謝折時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田地、村莊、禿禿的樹一排一排地往後退。他看到一個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的樣子,房子的屋頂是灰的,牆壁刷了白漆,有幾家的煙囪在冒煙。他盯著那個村子看了幾秒鐘,直到它消失在視線的盡頭。他想不起來自己在看什麼,不是那個村子,是別的什麼,一個老樟樹,樹下有石臺,石臺上放著搪瓷缸子,缸子裡著燃盡的香。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見過那棵樹。
“你看什麼呢?”許樂問。“沒什麼。”“你張嗎?”“還好。”“我張。”許樂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我昨晚都沒怎麼睡著,翻來覆去的,腦子裡全是畫,一會兒覺得能過一會兒覺得過不了。”謝折時看著他,許樂的黑眼圈確實很重,眼袋下面一片青灰,也有點幹。他們在集訓營住了三個多月,謝折時沒怎麼跟許樂聊過天,但這個人是他在這段時間裡說話最多的一個,不是因為聊得來,是因為住一個房間抬頭不見低頭見。“你畫得好的。”謝折時說。許樂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眼睛彎起來出一排整齊的牙。“你第一次誇我。”“嗯。”“你這個人就是話太,”許樂說,“不過你畫是真的穩。你聯考速寫多分來著?”“九十二。”“我就記得,九十二,我記到現在。我速寫才八十六。”許樂搖了搖頭又靠回椅背上,眼睛看著車頂的行李架,“我要是有你的速寫水平,我做夢都能笑醒。”
謝折時沒有接話。他看著窗外,天灰濛濛的雲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還沒下。田地裡的麥子還沒返青,一片一片的黃褐,間或有幾排禿禿的白楊樹筆直地立在田埂上。他突然想起一個詞——泡桐。泡桐樹開紫的花,一團一團的像雲。他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見過泡桐樹,但那個畫面很清晰:一棵很大的樹,樹幹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鋪開一大片濃蔭,樹下有石臺,石臺上放著搪瓷缸子。他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趕走了。
到了北京之後他們在考點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房間很小,兩張床中間只隔了一個床頭櫃,櫃面上放著一本皺的酒店服務指南和兩支圓珠筆。許樂把畫袋開啟檢查了一遍,鉛筆削好了炭筆備了兩盒,橡皮、筆、膠帶、畫板、畫凳、摺疊水桶,一樣一樣擺在床上清點完了再裝回去。謝折時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外面是另一個酒店的招牌,紅的霓虹燈管有幾個字不亮了,在夜裡看著像缺了幾顆牙。“你東西不檢查一下?”許樂從洗手間出來,臉上抹了頭髮還是溼的。“不用。”“你心真大。”許樂說著把窗簾拉上了鑽進了自己的被窩,“明天七點起啊,別睡過頭。”“嗯。”“晚安。”“晚安。”燈關了,房間裡暗下來,窗簾隙裡進來一線街燈的,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許樂的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了,翻了個沒靜了。謝折時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亮線,他把手進口袋裡到了那顆糖,橘黃的明糖紙。他把糖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糖紙在黑暗中微微反。他不記得這顆糖是誰給的,但他覺得應該把它留在這裡,不是扔掉,是留在北京,好像這顆糖不應該跟著他走。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想。
第二天早上七點鬧鐘響了。謝折時坐起來,許樂已經在洗手間刷牙了,水龍頭開得很大水聲嘩嘩的。謝折時洗漱完換了服把畫袋背上。出門之前他看了一眼床頭櫃,那顆糖還在,他沒有拿轉走了。
考場上謝折時拿到素描考題的時候楞了一下,不是難,是太簡單了。一個石膏像,海盜,他畫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畫。他起稿的時候手很穩,構圖比例視沒有猶豫,鉛筆在紙上走的每一條線都是他想好的,沒有一筆多餘。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石膏像的眼睛,石膏像的眼睛是空白的,沒有瞳孔沒有,只有兩個圓形的凹坑被燈投下一小片影。他想到了一雙眼睛,淺棕的,有的。那雙眼睛看著他,不是從石膏像的位置,是從別的地方,從很遠的地方,從一片暮裡。他閉了一下眼睛睜開繼續畫。鉛筆尖到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音,他畫了很多年的畫從來沒有覺得這個聲音有什麼特別,但今天他覺得這個聲音像什麼,像下雨,很輕的雨落在葉子上,沙沙的,沙沙的。
彩考題是靜——一瓶花,幾個水果,一塊襯布。花是假的塑膠的,豔得不自然。水果是真的,蘋果和橙子表皮上有蠟質的。襯布是白的但燈偏暖,白布上有一層淡淡的米黃。謝折時調的時候了灰藍,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個,他本來應該調米黃或者灰白,但手比腦子快,等反應過來那坨灰藍已經在調盤上了。他看著那片楞了一下,他沒有改,用大刷子蘸了那片灰藍鋪在背景上。刷上去之後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對,但又覺得對,說不上來。
考完之後許樂在走廊上等他,手裡拿著一瓶水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怎麼樣?”許樂問。“還行。”“你每次都說還行。”謝折時想了一下。“不差。”許樂笑了。“行吧,不差。我考得不太好,素描那個海盜,我暗部畫重了後面了半天,浪費時間。”他說著擰開水瓶喝了一口,結上下滾,“下午還有一場呢,先吃飯吧。”他們在路邊找了一家麵館,一人點了一碗牛麵。麵館不大五六張桌子,牆上著選單紅底白字邊角捲起來了。許樂吃得很香呼嚕呼嚕的,吃到一半停下來問謝折時:“你報國了嗎?”“報了。”“三月中旬?杭州那個?”“嗯。”“我也報了,到時候一起去?”“行。”許樂低頭繼續吃麵。謝折時把碗裡的牛挑出來吃掉了,面剩了一半。他放下筷子從口袋裡出一樣東西,空的。口袋裡什麼都沒有,那顆糖他留在了酒店床頭櫃上。他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指,覺得自己好像應該拿著什麼東西,一顆糖,一草,什麼都好,但他的手裡什麼都沒有。
回程的高鐵上許樂睡著了,頭靠著窗戶微微張著眼鏡歪在一邊。謝折時沒有睡,他把速寫本從畫袋裡拿出來翻開,空白的一頁。他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東西,不是人,是一棵樹。樹幹很,樹皮剝落出灰白的木質,樹從地裡拱出來盤錯節。他畫完之後看著那棵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畫它,他不記得在哪裡見過這棵樹,但畫的時候每一筆都很確定——樹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不是剝落的,是被人剝的還是自然落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棵樹是死的,沒有葉子沒有活枝,禿禿地立在那裡。他把速寫本合上放回畫袋裡。
三月中旬謝折時去了杭州。國的校考,許樂也去了但他們不在同一個考場。杭州比北京暖和一些,路邊已經有玉蘭開了。白的花瓣很大,落在人行道上被人踩得稀爛,白的滲進地磚的隙裡。謝折時走在那些花瓣上面,鞋底沾了黏糊糊的東西,每一步都覺得不太舒服。他在國門口站了一會兒,校門不大灰的石柱上面的字是金的。很多學生在門口拍照,笑著比著剪刀手,有人舉著自拍杆有人讓路人幫忙拍合照。謝折時沒有拍,一個人走進去找到了考場。考場在一棟老教學樓的三樓,走廊很窄,牆上著歷年優秀作品的覆製品,玻璃框裡的畫已經褪了邊緣發黃。
考完那天下午他在西湖邊坐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水面起了皺,碎在水面上一閃一閃的。柳樹剛發芽,綠的一點一點,隔遠看像一層薄霧。他坐在長椅上速寫本攤在膝蓋上,畫了水面、柳樹、遠的山。畫完之後他看了一會兒,總覺得了點什麼,不是了一個人,是了什麼東西,一種,一種味道,一個聲音,他說不上來。他把速寫本合上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西湖,水面還是那樣,風還是那樣。他轉回頭繼續走。
四月初校考績陸續出來了。央過了,國也過了。許樂也過了央,打電話給他的時候聲音都在抖,說了一堆“我沒想到我居然過了”之類的話。謝折時說了句“恭喜”掛了。謝鳴霄知道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還行”,謝折時覺得他可能是從自己這裡學的。添雨那天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涼拌黃瓜。三個人坐在餐桌前,謝鳴霄倒了兩杯酒,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對面——外婆簇桃以前坐的位置。沒有人那杯酒,酒是白的,小酒杯,滿著,映著頭頂的燈。謝折時看著那杯酒忽然想喝一口,不是白酒,是米酒,甜的溫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喝這個。他沒有拿那杯酒,低頭了一口飯。米飯是新的,有點燙,在舌尖上滾了一下才嚥下去。
四月下旬文化課覆習開始了。謝折時把速寫本鎖在屜裡,鑰匙放在筆袋的夾層裡。每天在學校上課做題背書,晚上回家繼續做題。他的績不算好但也不差,按照藝考生的標準夠了。有時候他在做題的間隙走神,會想到一片,灰藍,不是天空不是海,是一條薄毯。他不記得那條薄毯是誰的,但記得它的味道——青草的,被太曬過的,淡淡的,不仔細聞就聞不到。他在紙上寫寫畫畫的時候偶爾會在草稿紙上畫出那隻眼睛,淺棕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畫誰,手自己的,等他反應過來那隻眼睛已經在紙上了,看著某個方向,好像在等什麼人。
五月的某個晚上謝折時在做數學卷子,做到第十題的時候筆沒水了。他翻屜找筆芯翻到了速寫本。他把速寫本拿出來開啟,翻到那棵樹,翻到那片灰藍的背景,翻到最後幾頁一個年的臉——淺棕的眼睛角帶著一點笑的很淡。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不是想起了什麼,是覺得應該想起什麼,像一個字就在邊但說不出來,你知道你知道但你就是說不出來。他手了畫紙上那個人的角,鉛筆印沒有花,畫紙是糙的上去沙沙的。他合上速寫本放回屜裡鎖了。那張卷子他沒有做完,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麼都沒有。他閉著眼睛聽見遠有車經過的聲音,胎地面,由遠到近由近到遠最後消失了,然後是很長的安靜,安靜到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不快不慢,和秒針差不多。在很遠的遠,他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沙沙的聲音,不是車不是風,是一種他很久以前聽過但現在怎麼也想不起來的聲音,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又像一本書被風吹開了,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頁。








![[GL]天空之上 封面](https://imgs.moonshorenovel.com/images/EDR/8raq/8raqs.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