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夏天的神》模糊(1)

作者:汀滿園·20天前

模糊

高考前一個月,謝折時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不是突然發現的,是一點一點察覺的,像一張照片放在太底下曬,不是一下子掉的,是慢慢地、不知不覺地變淡,等你注意到的時候已經看不清了。

第一次是在食堂。謝折時端著餐盤找位置,看到趙鳴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趙鳴是他高二的同桌,後來分了班就不怎麼說話了,但還是認識的。他走過去在趙鳴對面坐下來。趙鳴抬頭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吃飯。謝折時吃了幾口覺得有點不對,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一種覺——趙鳴看他的那個眼神,不像看一個認識的人。

“你不記得我了?”謝折時問。趙鳴嚼著飯抬頭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看得比剛才久一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翻一個很久沒過的屜。“你是一班的?”趙鳴問。“嗯。”“什麼來著……”“謝折時。”“謝折時。”趙鳴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但臉上的表沒有變化。他低下頭繼續吃飯,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問了一句讓謝折時楞住的話:“你是一班的嗎?”謝折時看著他,趙鳴的表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你剛才問過了。”謝折時說。“問過嗎?”趙鳴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我最近記不太好。”謝折時沒有再說別的,他吃完飯把餐盤端走了。走出食堂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趙鳴還在那個位置低頭吃飯,沒有看他。

第二次是在畫室。謝折時週末去年宮找林老師,想讓他幫忙看幾張畫。他上了三樓走到畫室門口,門開著裡面在上課,幾個初中生在畫靜,林老師站在一個學生後面彎著腰在改畫。謝折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林老師直起腰來。“林老師。”他喊了一聲。林老師轉過頭來看著他。“你是?”謝折時楞了一下。“謝折時。”“謝折時……”林老師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臉上的表和趙鳴一模一樣,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翻屜。“我以前在你這裡上課,”謝折時說,“跟了你兩年多。”“啊。”林老師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客氣,像對陌生人笑的那種,“我想起來了,你後來是不是去集訓了?”“嗯,央過了。”“央?不錯啊。”林老師點了點頭,但謝折時注意到他說“不錯”的時候眼睛是空的,不是敷衍,是真的不記得。謝折時把畫從畫袋裡拿出來遞過去。“您幫我看一下這幾張。”林老師接過去看了幾張說了一些意見,說得都對,但謝折時覺得不對勁。以前林老師看他的畫會說“你這個線條比以前穩了”或者“你最近是不是在練結構”,那些話是建立在對他的瞭解之上的,現在林老師說的那些話套在任何一個學生上都立。他把畫收起來說了聲謝謝轉走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聽到林老師在後喊了一個名字——“謝……那個誰,你等一下。”謝折時停下來回過頭。林老師站在畫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支鉛筆,表有點尷尬。“你什麼來著?”“……謝折時。”“對,謝折時。”林老師點了點頭,“你那個央是什麼專業過了?”“造型。”“造型好,你速寫比較好,考造型有優勢。”謝折時看著他,林老師說得很對,但謝折時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就在這裡——他對自己的況記得這麼清楚,但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自己是他的學生。一個教了你兩年多的老師,不應該這樣。

他下了樓走出年宮。外面下著小雨,他沒有帶傘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雨不大,細細的,打在臺階上濺起很小的水花。他想起一個詞——春末雨,春天的末尾雨不大但綿,落在瓦片上像誰在輕聲說話。他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聽過這個詞,但它在他腦子裡,像一塊嵌進去的石子扣不出來。

回家之後謝折時坐在書桌前把速寫本拿出來,翻到那個人的臉——淺棕的眼睛,角帶著一點笑。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個人,真的存在嗎?不是懷疑,是他不確定了。所有人都在忘記一些東西,趙鳴不記得他,林老師不記得他。如果他們不記得他,那他不記得的那個人是不是也……他搖了搖頭。不,那個人存在過,他畫了那麼多張寫了那麼多字,那個人一定存在過。他翻到最後那頁看著自己寫的那行字——“桑時亭。田埂。狗尾草。會笑。眼睛很淺。”桑時亭,這個名字他還記得,但他不知道這個人長什麼樣了。他閉上眼睛想畫出那張臉,他畫了,眼睛、鼻子、。畫完之後他睜開眼看著自己腦子裡畫出的那張臉,是模糊的,像一張沒有對準焦的照片,廓在五在但看不清。

他把速寫本合上放在桌上。窗外的雨大了一些,打在空調外機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門,他沒有去開。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後來天黑了,他沒有開燈。房間裡暗下來,只有窗簾隙裡進來的一線,照亮了桌上速寫本封面的一角。他出手那個角,深藍的,糙的,邊角有點捲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記得什麼,一件很重要的事,一個人,但他想不起來了,不是“忘了”,是想不起來了,像一條路走到盡頭前面什麼都沒有了。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雨還在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