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夏天的神》灰燼(1)

灰燼

北京的天灰濛濛的，沒有風，沒有太，空氣裡有一快要下雨但還沒下的悶。場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腳步聲悶悶地砸在塑膠跑道上。食堂裡有人在排隊，有人端著餐盤找位置，有人吃完站起來走了。沒有人停下來。

床鋪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底下著的東西不見了。桌上沒有東西，屜裡沒有東西，櫃子裡沒有東西。宿舍裡另外三個人照常起床、洗漱、去上課。沒有人覺得了一個人，沒有人覺得宿舍裡應該再有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靠窗的下鋪。不記得了。不是忘了——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場邊的看臺上，一顆糖被風吹到了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臺階的隙裡。橘黃的，明糖紙，沾了一層灰。沒有人撿。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在那裡。

同一天，八百公里外，桑時亭從睡夢中驚醒。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夢了。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再睜開就是白天，中間是空的。但今天他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一個人站在一片很亮的裡，看不清臉。那個人在朝他走過來，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過頭，好像在看他。然後滅了，那個人不見了。他在夢裡喊了一聲，沒有聲音。

他睜開眼睛。天還沒亮。他躺在田埂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住在哪裡了，他只是在田埂上、水渠邊、磨坊裡、枯井旁隨便找一個地方坐下來閉上眼睛再睜開，就是另一天。他坐起來，手撐在地上到了草，溼的，有水。他的手指在草葉上停了一下然後攥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跳這麼快，不是被嚇的，是別的原因，一種說不出來的從骨頭裡往外湧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這個世界被走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他只知道了一樣東西，不是了，是被挖走了，像一顆牙拔掉之後舌頭總是不自覺地那個空了的。他的舌頭在一個他不知道在哪裡的。他站起來開始走，不知道去哪裡，就是走。

他走到了水渠。天已經亮了，太還沒出來，晨霧很重。水渠是乾的，橋下面那片影還在，比以前更暗了。“閒汀。”橋裡沒有回應。“閒汀。”安靜了很久，然後橋裡傳出一個聲音，含混的，像含著糖。他沒有嚼，他停住了。

“你怎麼了？”閒汀的聲音從影裡傳出來，比平時輕，像是怕驚什麼。

“我好像忘了一個人。”桑時亭蹲下來，手扶著橋邊沿，石頭上長了青苔，的。他蹲得很不穩，膝蓋在發抖。閒汀從橋裡探出半張臉來，豎瞳的眼睛看著桑時亭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映出桑時亭的臉——蒼白的，沒的，眼眶發紅的。

“你在哭。”閒汀說。桑時亭手了一下自己的臉，乾的，沒有眼淚。“沒有。”他說。“你在哭。”閒汀又說了一遍，不是反駁是陳述，像在說天亮了霧散了你哭了。桑時亭把手放下來，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停不下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他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不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不記得那個人什麼名字，但他的手在抖，他的心跳在加快，他蹲在水渠邊覺得口有一個，風從那個裡灌進去穿過去從後背出來，涼的。

“閒汀。”“嗯。”“你去找如雪吧。”閒汀說。

桑時亭站起來，膝蓋蹲麻了他晃了一下站穩了。他轉往磨坊走，走得很慢，很沈像陷在泥裡，每一步都要從泥裡拔出來再踩下去再拔出來。磨坊的門板比以前更歪了，那條還在但更窄了。他側進去，肩膀蹭到了門框，木屑掉下來落在他肩膀上。磨盤底下的影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深了，幾乎看不見了，那團暗——如雪最後的火——已經快要滅掉了，像一燒到盡頭的蠟燭，燭芯還在冒煙但火已經沒了。

“如雪。”沒有回應。“如雪。”磨盤底下傳來一聲很長的很慢的呼吸。“如雪。”桑時亭又喊了一聲，他把手進磨盤底下的影裡，手指到了什麼，涼的，的，像石頭又像木頭。那是如雪的手，以前還會，現在不了。磨盤底下沉默了很久，然後那個聲音響起來了，沙啞的，慢的，每個字都要轉好幾圈才能出來。“你來了。”“嗯。”“你怎麼了？”

桑時亭蹲在磨盤前面，手還在影裡，握著如雪那隻冰涼的手。“我忘了一個人。”他說。如雪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桑時亭的掌心裡了一下，很輕。“每個人都忘了。”如雪說。“不一樣。”“哪裡不一樣？”桑時亭張了張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一樣，像你知道你丟了一樣東西但你不知道丟了什麼，你把家裡翻遍了，你坐在地上看著滿屋子的凌，你知道你丟了東西但你不知道丟的是什麼，那個覺和“你本來就沒有這個東西”的覺不一樣。

“他在哪？”桑時亭問。“誰？”“我忘的那個人。”如雪沒有回答。桑時亭覺到掌心裡那隻手了一下然後不了。但就在那隻手的那一下的時候，如雪的聲音又從影裡傳出來了，這次不是對桑時亭說的，是對另一個人說的，是回憶。如雪在回憶一件事，他的聲音變得不一樣了，不是沙啞的，是清晰的，像一個人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吸到了第一口空氣。

“那天晚上，他來找過我。”

桑時亭的手停住了。“誰？”

如雪沒有回答。他繼續說，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好像怕自己忘掉，好像他已經在心裡說了很多遍這是最後一次說出來。“那天已經很晚了，我快滅了，火快沒了。他一個人來的，沒有帶你。他蹲在磨盤前面，和你現在一樣的姿勢。他問我，有沒有辦法讓你不被忘記。”桑時亭的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我說有。”如雪說，“有一個古老的說法。如果有人願意以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為代價，替另一個人承被忘的詛咒，可以逆轉一次。不是替他去死，是替他被忘記。所有人都會忘記他，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認識的所有人。他自己也會忘記。他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從哪裡來，忘記他為什麼在那裡。”

桑時亭跪在磨盤前面，膝蓋磕在石頭地面上疼了一下，但那個疼沒有傳到腦子裡。“他問你什麼了？”他的聲音在抖。“他什麼都沒問。”如雪說，“他說，好。”桑時亭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頭地面上，砸在那片影裡。“他說好。”如雪說，“然後他問我，他會被忘記之後，你會不會醒來。我說會。他說那就夠了。”

桑時亭跪在那裡低著頭，他的眼淚從下滴下去，滴在自己握著如雪的那隻手上。那隻手是涼的，不是天涼的涼，是從裡面涼出來的那種涼。“他還說了什麼？”桑時亭的聲音已經不像自己的了。如雪沉默了很久，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比之前更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他說，不要告訴他。”

桑時亭跪在磨坊裡。磨盤底下已經沒有了，如雪的火滅了。他手裡握著的那隻手不了，涼的，的，但他沒有鬆開。他跪在那裡低著頭，眼淚滴在那隻不會再的手上。

那個人說不要告訴他。那個人替他被忘記了。那個人替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那個人說那就夠了。

桑時亭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後來他鬆開瞭如雪的手站起來轉走出磨坊。外面的天已經亮了，太昇起來了不算高但已經很亮。泡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綠的大的在下閃著，樹上的花早就落了，一朵都不剩。桑時亭站在泡桐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葉子，他想起了那瓶酒，灶前酒，甜的。那個人遞給他，說喝了會暖和。他喝了一口，那個人也喝了一口。他們在樹下坐了一整夜，那個人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沒有鬆開。他蹲下來在樹旁邊找，什麼都沒有，只有落葉和泥土。他在樹旁邊坐下來背靠著樹幹，樹幹很硌著他的後背。他把手進口袋裡到一顆糖，橘黃的明糖紙。他不記得這顆糖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他把糖剝開塞進裡，甜的，很甜。他靠著樹幹含著那顆糖閉上了眼睛。

風吹過來，泡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樹葉的聲音，是人的聲音。那個人在說話。

“我不會忘的。”

那個人說。他聽見了。他睜開眼睛，天很藍，雲很白，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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