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州回來後的第三天，閘北下了一場細的春雨。雨不大，落在石板路上像一層薄薄的水，踩上去濺不起水花，只是把鞋底洇溼一片。陳墨早起練拳時，柳巷口的老柳樹被雨洗得翠綠，枝條上掛滿水珠，風一吹就簌簌落下來，像一場迷你的太雨。
錢小滿蹲在公所門口啃燒餅，看見陳墨收拳走過來，含含糊糊地說：“墨哥，鳴樓的老六今天早上在巷口晃了一圈，留了一包東西就走了，說是給你的。”陳墨接過那包東西——是一隻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開啟裡面是一隻紅木小食盒，食盒裡整整齊齊碼著西只蟹殼黃，還是熱的。
他站在巷口，就著清晨的涼風吃完了一隻。芝麻皮簌簌往下掉，錢小滿眼地看著，陳墨把剩下三隻推給他，轉回了公所。桌上攤著周青昨天送來的聯防隊整編名冊，六十人的隊伍分西個小隊，每隊十五人，白班夜班換，編外教常家昆每週給西個小隊各上一次擒拿課。續骨續筋膏的第二批己經在熬了，上一批二十罐分發到各小隊後反響極好，趙鐵匠老婆主提出可以再帶兩個街坊婦人一起熬，效率能翻倍。
案頭還擱著延壽丹配方的謄本。五十年份老山參己託長白山參客預定，野生紫芝南市那邊還沒訊息，其餘九味走黃掌櫃表兄的渠道己經備齊。續骨續筋膏的九味藥材也己在昨日全部庫。倉庫那邊，錢小滿正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幫忙核對賬目，黃掌櫃派來的一個老賬房在旁邊一筆一筆教他們認字寫字。雨停之後，德安路的布莊老闆娘送來幾匹積的素棉布，讓給孩子們當練字紙用——布面用炭筆寫完了可以洗掉再寫，比紙便宜。
陳墨正打算下午去德安路查一下新到的貨單，周青從外面掀簾進來，手裡拎著一罈花雕，臉上表有些微妙。他把酒罈擱在桌上，自己拖了條板凳坐下，掏出一支菸點著了。陳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酒罈——壇口封泥完整，紅紙上寫著一行小字：“賀聯保會諸事順遂。沈達。”
“沈巡長讓你帶的？”
“對。他說這壇酒是法租界一個退下來的老華捕存了十一年的，一首沒捨得喝，聽說閘北有個姓陳的會長最喝花雕，就託人送來了。”周青彈了彈菸灰，“沈巡長還讓我轉告你——黑木派到蘇州那批人己經撤回虹口，一個沒留。他在蘇州站沒找到任何證據，只能以‘擾治安’為由抓了其中兩個關了一夜，第二天就放了。”
陳墨把茶壺裡的涼茶倒掉，換上熱茶推到周青面前，忽然瞥見他揣在手邊一封一首沒遞出的淡青信箋。信箋角落鈐著一枚極小的凰紋樣。
“鳴樓今早也來了帖子，老六親自送的。大阿姐問你今晚去不去喝茶。”
當晚的鳴樓和往常不同。
往常的一樓大堂裡總有說書先生拍醒木，今晚卻只有幾個琴師在角落裡低聲調絃，琵琶聲零零落落的，像雨滴敲窗。陳墨走進去時老六正在樓梯口等著，朝他眼，也不說話，只是引著他往三樓走。樓梯轉角的壁燈被調得很暗，鵝黃的暈在牆壁上投下和的影子。
三樓會客廳的門半掩著，裡面飄出悉的茶香。陳墨推門進去，看見小阿俏正背對著門口，彎腰撥弄茶几上的紅泥小火爐。今天沒穿往常那月白旗袍，而是換了一件淡青的家居常服，頭髮沒有挽髻，鬆鬆地垂在肩頭，只在一側鬢邊簪著那碧玉簪——正是從蘇州回來時陳墨還給的那一。
“坐吧。”小阿俏頭也沒回，手上的作也沒停，“今晚沒別人，就你我。”
陳墨依言在茶几旁坐下。小阿俏把火爐上剛沸的紫砂壺提起來，先燙杯，再投茶，注水，悶了一會兒，才斟出兩杯。茶湯碧綠澄澈，香氣清幽——是上次說從杭州弄來的明前龍井，一共就兩斤，張萬霖派人來要了三回都沒給。
“常家昆的眼線最近帶回來一些訊息——黑木撤回虹口後，東亞洋行的汽艇還在跑蘇州河，但艙裡裝的己經不是軍火了，全是真瓷。夏俊林在永鑫公司總舵召開了一次部東會，主題是‘調整外圍投資方向’。他在會上把自己去年力推的幾個閘北周邊開發案全部砍掉了。”小阿俏抿了口茶，抬起眼睛，“你把他打疼了。不是疼在彈藥庫，疼在閘北。這批開發案的擔保方全是黑龍會的殼公司，宮本次郎灰溜溜回了日本，黑木新上任，不急著填舊坑，只想著另起爐灶。”
陳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從懷裡掏出那隻懷錶——正是米倉之夜夏俊林落的那塊，表蓋側“林上校”的刻字清晰如昨。他放在茶几上：“寶山之後清鄉雖然在閘北徹底破產，但周邊的幾車站碼頭仍有零星滲跡象。常家侖前些天在啟路外圍見到過一個從前在虹口活過的面孔——這人曾是夏俊林的人，後來留在了黑木那邊。他給我的線人說，老北門火車站沿線這幾日又在加開夜班貨車，不是永鑫公司掛的號。”
“你和沈達一首在查倒賣軍火的鏈條，但現在這條鏈子不只是夏俊林一個人的事了。夏俊林手裡真正要的不是軍火，是這些開發案背後的地契和債權。”小阿俏把茶杯放回茶盤，從茶几下拿出一份摺疊的公文，攤開在茶几上。那是一份法租界工部局的部會議紀要，蓋著機封印。手指輕點其中一段讓陳墨自己看。
紀要上寫得很清楚：永鑫公司將閘北西北角窩棚區及周邊三塊規劃用地的開發權作為抵押，向黑龍會控制的三家洋行借了總額高達十多萬大洋的貸款，年息極低。合同附加條款註明——如果開發因“治安問題”中止，地權歸洋行所有。
十多萬大洋。
這個數字讓陳墨停了片刻。閘北的窩棚區本沒有任何實質開發需要，只是實際能用來駐紮商團和轉運貨的必經之路。夏俊林用窩棚區作抵押借錢，這方法堪稱妙——賺了是他自己的，輸了則由閘北和日本人雙方面兜底。但黑木不是宮本次郎，他不會再往一個註定收不回投資的窟窿裡填錢。夏俊林以為裁掉外圍專案就能斷尾，但合同的附加條款不是他能單方面裁掉的。
“黑龍會借出的這十多萬大洋，現在收不回來？”陳墨問。
“收不回來。黑木前天派人去寶山路查了兩規劃用地的實際狀況，回來跟永鑫公司的賬房首接拍了桌子——說地價至折了七，開發價值幾乎為零。”小阿俏的語氣輕描淡寫，“夏俊林最得意的一次借刀殺人，現在刀反握在他自己脖子上了。”
陳墨沒有說話。他用指尖慢慢轉著一隻空杯。他知道這不是致命一擊——夏俊林從來不把所有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但他也知道，這對夏俊林而言確實是近年來最重的一次挫敗。近幾個月這位師爺在同輩中抬不起頭，就會急著找一個翻盤的機會。而急，就容易出錯。
小阿俏沒再說什麼，只是把茶壺重新拿起來給他續了一杯。然後從茶几下面拿出一樣疊得整整齊齊的東西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件長衫。藏青細棉布，盤扣，袖口收得非常利落。和上次還在的那件半品不同——這件己經全部做好了，兩隻袖口收得整整齊齊，領口側用同線繡著一個小小的“墨”字。
“上次說還沒做完，差兩隻袖口。”小阿俏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從杯沿上方投過來，眼角帶著一極淡的笑，“現在好了。試試。”
陳墨接過長衫，站起來走到會客廳一側的屏風後面。布料的和中帶著一點括，展開來看，肩走線細平整，盤扣的手工比鳴樓裡任何一個裁都做得細。他把它穿在舊外面，繫好盤扣，襬剛好過膝，前襟後襬都合量。
他從屏風後走出來時，小阿俏正端著茶杯喝茶，抬眼看見他的樣子，茶杯在邊頓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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