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站在繡坊門口，懷裡抱著一捆繡線，鼻尖上沾著趕路蹭的灰。後跟著兩個腳伕，挑著扁擔，一頭是捻銀線，一頭是整染用的靛青和茜草。三個月不見，人瘦了一圈，袖口磨出邊，但眼睛比在縣城時亮了幾分。
“六捆繡線，三捆捻銀線，”把懷裡的線往條案上一放，拍了拍襬上的土，“縣城鋪子的賬我帶來了，這個月的。”說完從懷裡出個布包，層層揭開，裡頭是本手寫的賬冊，紙邊卷著，墨跡有新有舊。
陸綿綿翻開掃了一眼。字跡比離開時工整了，數字清楚，進出庫一筆沒落。合攏賬冊，抬頭看小桃的袖口：“瘦這樣，沒吃飽？”
“吃飽了。”小桃笑了笑，從腳伕手裡接過水囊遞過來，“縣城的井最近泛甜，我灌了一囊帶來，你嚐嚐。”
陸綿綿接過水囊，拔了塞子。水流進茶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端起碗送到邊，忽然停住。右眼皮跳了三下，很輕，像有人用指尖在眉骨上點了點。下意識了右眼，指尖上去，那跳又沒了。
小桃看著：“怎麼了？”
“沒什麼。”陸綿綿把碗放下，水面晃了晃，映出眉心皺起的細紋。沒再喝，轉手把碗擱到窗臺上，“井是什麼時候開始泛甜的？”
“上月十五之後。”小桃想了想，“就是城裡傳你去了省城那天。”頓了下，低聲音，“綿綿，縣城有人說你去了省城就不回來了，繡坊要盤出去。我沒理他們，照常開門接活。”
陸綿綿看了一眼，沒說話，從條案底下出塊碎銀角子遞給。小桃沒接。
“我不要這個。”把銀角子推回去，“我來省城，是想跟著你幹。縣城那個鋪子我託給了周嬸照看，盈虧說了算。”
陸綿綿手指在碎銀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那就留下。”轉對趙三娘說，“給騰個住，後巷那間空著的。”
趙三娘應了，帶著小桃去後面安頓。陸綿綿站在條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水囊的皮面。右眼那三下跳還在，像埋進皮裡的小石子，不著，但知道在那兒。穿越以來右眼跳過兩次，第一次是後山撿錢，第二次是舊貨市淘到那隻青花筆洗。兩次都有好東西跟著來。這一次，甜水井，縣城，走了之後。
沒往下想。窗外的日移到條案中央，把桑皮紙照得發白。
午前起了風，柳葉巷早點攤的油煙氣從門灌進來。陸綿綿正在核小桃帶來的庫存清單，靠窗的繡娘抬頭了眼，手上針沒停，鼻尖朝窗外一努：“對面茶樓二樓靠窗那個穿灰衫的，又來了。”
陸綿綿繞線的手指頓了一拍。線軸在指間停住，側頭看了一眼。二樓窗邊果然坐著那個灰衫人影，面前擱著把茶壺，手肘支在窗沿上，往下看的角度正好對著繡坊大門。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站起來走過去，手關了一扇窗。窗扇合攏時鉸鏈發出輕微的聲。“風大，線吹了不好走針。”語氣平淡，轉回工位端起茶碗喝了口水。茶是陳年的，味苦，舌發麻。
茶樓二樓，灰衫，連來西天。在心裡把這三樣資訊摞在一起，住了沒展開。這人不是暗的人，暗的人不會在同一個位置連坐西天。也不是周顯的人，周顯剛栽完跟頭，沒這麼快重新擺棋子。那隻剩下兩種可能：跟那張紙條有關，或者跟貢緞訂單有關。
記住了，在料單背面寫下：十月初七，酉時未時離，西天。
下午太偏西，東市腳行的騾馬車隊卸完貨，後院堆滿待發箱貨。暗在角落茶房裡，背坐著，茶壺擱在炭爐上噗噗冒著白氣。他指節敲著桌面，節拍不急不緩，是腳行老人才懂的暗號。
陸綿綿在對面長凳上坐下。茶房外頭腳伕們吆喝著搬貨，麻繩拖地的聲音一陣一陣，正好蓋住低語。
“縣衙那邊篩了一遍，”暗開門見山，聲音得只夠兩個人聽見，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個圈，“記錄陸家舊卷宗的，不在刑房，也不在戶房明面上。是個經歷司老吏，姓褚，五十多歲，管了十七年檔案庫。你孃家當年產業充公的原始卷宗，從判決書、衙產清單到變賣記錄，他全部經手過。但這十七年，他沒在任何場合提過陸家的事。”
陸綿綿手指在袖口裡掐進掌心又鬆開。經歷司，管積年卷宗。這意味著這人手裡攥著的，不只是判詞和抄家清單，還包括衙產變賣的原始記錄，哪間鋪子被誰拍走、底價多、價多、中間有沒有人做過手腳。
“他什麼機？”問。
暗呷了口茶。“不是幫你。他真要幫，當年產變賣前遞個訊息就夠。可他一個字沒遞。十七年沒開過口，這時候突然替你記舊賬，不可能是良心發現。”他把“記”字咬重了，手指在桌面上把那圈水跡抹開，“更像在攢籌碼。攢了十七年，現在覺得能用了。”
陸綿綿點頭。站起來，從袖口出個小布袋擱在桌上，裡頭是三兩碎銀和一顆散銀角子。
“暫時不查，”說，“等他再出手。”
暗把布袋收進懷裡。他在轉時補了一句：“茶樓那個灰服的，不是我的人，也不是周顯的人。”
陸綿綿腳步在門檻前停了一拍，出去，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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