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梭機繃完最後一經線時，天才剛漫過牆頭。陸綿綿站在機架前，手指順著綜一撥過去，確認每的走向都與圖樣一致。提花與素面不同，素面走的是底，經線平首；提花走的是面，綜要在梭子經過的瞬間按紋樣抬，形浮起的圖案。這個過程容不得半分差錯，一綜纏，整匹料子上的花紋就歪了。
趙三娘端著一盞油燈過來，火苗在晨風裡輕輕搖晃：“東家，七十二綜全穿完了，你看還有什麼要調的？”
“再校一遍抬順序。”陸綿綿沒抬頭，手指停在一綜上，“第三十七和第三十八捱得太近，提花時容易打架。”
趙三娘湊近看了，果然兩縷綜在機架橫樑幾乎在一起。取來一細竹籤，輕輕撥開，讓兩之間留出半指的間距。
織機啟時，聲音與寬梭機不同。寬梭是沉悶的“嗒嗒”聲，像老牛在拉車；窄梭因為綜頻繁抬，聲音更細碎，像秋雨落在瓦簷上。陸綿綿坐在機前的矮凳上，左手握著綜控制，右手著梭子，眼睛盯著經緯織的點位。
小桃從後巷進來，懷裡抱著一摞剛整理好的號卡，看到陸綿綿己經在機上，放輕了腳步：“綿綿，早飯在灶上溫著。”
“等這一梭走完。”陸綿綿的聲音很輕，手上作沒停。
小桃把號卡擱在料架上，轉去前堂整理繡線。趙三娘帶著兩個手繡娘在另一臺寬梭機前趕素面，後院裡兩種織機聲錯，一種沉，一種碎，像兩個人在用不同的節奏說話。
日頭升到屋簷正中的時候，意外發生了。陸綿綿正換到第三層提花紋樣，左手握著提綜杆剛抬到一半，忽然到阻力不對。立刻停手，低頭檢視，發現第三十七綜在橫樑轉角被磨了邊，纖維鬆散開來，像一朵炸開的公英。如果繼續織，這綜隨時會斷，斷了之後整層花紋都會錯位。
趙三娘聽到靜過來，臉變了：“斷了？”
“還沒斷，快了。”陸綿綿從矮凳上起，從工筐裡取出一備用綜和一把小剪刀。沒急著換，先把提綜杆固定在當前位置，不讓己經織好的部分移位，然後蹲下去，從機架底部往上檢視綜的走向。
“不是的問題，是橫樑轉角的竹片起刺了。”手指到橫樑側，果然到一細小的凸起，“昨晚上繃架的時候沒檢查到。”
小桃聽到聲音也跑過來，看到陸綿綿半蹲在機架底下，袖子挽到手肘，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沾著綜上的漿。
“能修嗎？”小桃問。
“能。”陸綿綿從工筐裡出一塊細砂紙，是上次買繡線時從雜貨鋪順手帶的，本打算磨繡框用。把砂紙捲指頭細的卷，進橫樑轉角，來回了十幾下，再，刺沒了。
換綜花了不到一刻鐘。陸綿綿作很快，手指在集的叢中穿梭，像在撥弄一張豎琴。新綜穿好後，重新調整了兩相鄰綜的間距，然後坐回矮凳，繼續剛才中斷的那一層紋樣。
趙三娘站在一旁看著，沒說話，眼神里有種複雜的緒。織了二十年機子，知道換綜不難，難的是在織到一半的紋樣上換，還不讓前後花紋錯位。陸綿綿剛才固定提綜杆的那一下，位置卡得極準，多一分一分，花紋都會接不上。
“三娘，你看住寬梭機的節奏。”陸綿綿頭也不抬，“窄梭這一層走完，我喊你過來對暗記。”
趙三娘應了一聲，轉去照管寬梭機。午後，第一匹窄梭提花樣布終於從卷軸上退下來。
陸綿綿把布匹攤在案上，小桃和趙三娘一左一右幫忙拉著邊角。料子比素面厚了半分，提花部分浮在素底之上，形細的雲紋圖案。陸綿綿從案頭取下一盞銅油燈，調到最亮，把燈焰湊近布面，眼睛沿著經緯線一寸寸掃過去。
“暗記在哪？”小桃湊過來，沒敢大聲。
“第七緯線，第三塊花紋的界。”陸綿綿的手指停在布面上方，沒有首接按下去，“對看。”
小桃眯起眼睛，順著指的方向看。起初什麼也沒看到，只有細的經緯織。過了幾息，忽然發現那布面的澤與周圍略有不同，像是多了一層極淺的紋路，不像是織出來的，更像是某種額外的針腳進去的。
“看到了。”小桃低聲音，“是個字？”
“陸。”陸綿綿把燈焰移開，暗記立刻回布面，與普通花紋再無分別，“回針一倍，對可見，正面不著。”
趙三娘也湊過來看，了暗記所在的位置，指腹只到平整的布面，沒有任何凹凸：“這手藝，仿製的人就算把布拆了重織，也找不準回針的位置。”
“找不準，也不出來。”陸綿綿把布匹卷好，用一紅繩繫住，“但這只是第一匹。每一批的暗記位置都要換，不能固定在一。”
把卷好的布匹擱在竹筐裡，與之前寬梭織出的素面樣布並排放在一起。寬梭素面走的是底，沉穩厚實；窄梭提花走的是面，緻繁複。兩種梭法在同一張料單上錯，像兩條，一條管穩，一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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