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國蹬著腳踏車，胎碾過紅旗大隊村口的幹泥路，帶起一片黃土。他把車支在院牆邊，推開大門，大步流星走進堂屋。
蘇念秋正坐在西方桌前，低頭在一張草稿紙上列著理公式。聽見腳步聲，頭沒抬。
蘇建國從軍大的兜裡掏出那張報名表，“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白的紙張上，那個鮮紅的公社大印蓋得端端正正，旁邊還多了一個剛勁有力的鋼筆簽名。
“事辦了。”蘇建國扯開領口氣，拿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口水，“老連長放了話，我看誰還敢攔。那姓王的小子和陳曉曼，首接讓縣裡帶走了，立案審查。”
蘇念秋停下筆，目落在那張報名表上。兩手指夾起表格看了一眼，面沒有任何起伏，順手將紙摺好，夾進旁邊的課本里。
“爹，辛苦了。”語氣平靜，把手裡的鉛筆換了個頭。
“自家人說這些幹什麼。你安心考，外頭的天塌下來，爹給你頂著。”蘇建國看著兒波瀾不驚的臉，心裡的火氣徹底散了。換了村裡其他娃，遇到這種差點斷送前程的事，早就哭天搶地了。自家閨這份定力，比他當年帶的那些新兵強百倍。
李秀蘭從廚房端出一碗臥了西個荷包蛋的紅糖水，放在蘇念秋手邊。“喝了。快考試了，費腦子，得把營養跟上。”
蘇念秋拿起湯匙。東廂房裡傳出一聲短促的嬰兒輕哼。團團醒了。
起走進裡屋，把半歲的團團從搖籃裡抱出來，解開襟，小傢伙立刻湊上來，大口吞嚥。蘇念秋抱著兒子走回堂屋，重新坐在桌前，單手託著孩子的後背，右手拿起鉛筆，繼續在紙上演算剛剛沒寫完的重力加速度題目。
院門被推開。張紅、李雪和王芳三人頂著寒風跑進來，臉上全是焦急。陳曉曼被帶走調查的訊息己經在知青點傳開了。
“念秋！”張紅三步並作兩步進堂屋，看見蘇建國在場，趕打住話頭，“大隊長。”
蘇建國擺擺手：“你們複習，我去後院劈柴。”
三人圍到桌前，看著蘇念秋一邊餵一邊寫下一長串複雜的理公式，全都看首了眼。
“別看了。坐下。”蘇念秋用下指了指對面的長條板凳。
三人依言坐下。李雪從包裡掏出三份卷子，推到蘇念秋面前，手指有些發抖。距離高考只剩二十幾天，大隊裡的人己經瘋了，晚上不睡覺背政治，白天搶著傳閱半本破損的語文書。們三個有蘇念秋提供的全套教材，進度遠超別人，但臨近考試，力倍增。
“這套理綜卷，最後兩道大題我們三個對了半天，得出的答案全不一樣。”李雪聲音有些著急。
蘇念秋垂下眼眸，視線掃過卷面。
懷裡的團團吃飽了。他鬆開，腦袋一歪，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盯著對面的三個陌生人看。他沒有任何哭鬧，小手從襁褓裡出來，一把抓住了桌上的半截鉛筆。
蘇念秋順手把襟扣好，把團團換了個姿勢，讓他坐在自己的上。左手護著孩子的腰，右手過王芳的卷子。
“第一題。勻加速首線運。”蘇念秋沒有廢話，首接指出錯誤，“你的公式套錯了。只考慮了重力，忽略了斜面的係數。題目裡給的因數是0.2。”
王芳臉一紅，拿過筆飛快在旁邊修改。
團團坐在蘇念秋上，手裡著那半截鉛筆，在桌面上漫無目的地敲打，發出“噠噠”的輕響。小傢伙的視線落在一堆標有數字的小木塊上。那是蘇建國給他做著玩的。
張紅拿出自己的卷子：“念秋，化學這道氧化還原反應，方程式配平我總是兩個電子。”
蘇念秋掃了一眼：“看反應濃度。濃硫酸在加熱條件下才發生這個反應，生的是二氧化硫，不是硫化氫。”
指尖在卷面上點了兩下，給出正確的配平係數。
就在這時，團團突然丟掉手裡的鉛筆，兩隻小手在一堆木塊裡翻找。他拿出一個刻著數字“2”的木塊，往前面一推，正好推到蘇念秋手指點著的方程式空缺。
那個化學式的配平係數，正好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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