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市
新政推行三年，朝堂上的稜角磨圓了大半。清查田收回了近萬頃瞞報的土地，北境的賦稅免了三年，運糧的車隊絡繹不絕。早朝的時候，沒有人節外生枝。衛昭坐在龍椅上，聽完，批了，退朝。
三年了。的名字寫在旨意上，發到各州各縣，沒有人敢打折扣。不是因為會殺人，是因為殺的人都是該殺的。這一點，朝野上下終於都信了。
那天早朝散後，謝沂桓沒有走。他站在太和殿外的廊下，紫袍玉帶，頭髮束得一不苟。廊柱的影子落在他上，他的臉在明暗之間。他站了很久，久到太監從他邊過了幾趟，都用眼睛瞟他。
衛昭從殿走出來，看見他，腳步停了一下。
“有事？”
謝沂桓轉過。他看了一眼，然後垂下眼又抬起來。
“明日花市。我想請你出去走走。”他沒有稱陛下，也沒有稱臣。四下無人，他的聲音不大。“新政推行三年，百姓安居。我想請你去看看——看看你治下的京城。”
衛昭看著他。他站在那裡，腰背筆，但目裡沒有朝堂上的那種沈著，而是另一種東西。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阿檀端著一盆溫水走進長寧殿。衛昭剛從榻上起來，頭髮散著，穿著一件素白的寢，站在窗前。
“今天穿什麼？”阿檀擰了帕子遞過來。
衛昭了臉，把帕子遞回去。“隨便。”
阿檀沒有聽的。從宮手裡接過那件裳，抖開，是一件鵝黃的襦。襬繡著淡的桃花，花瓣層層疊疊。腰間的繫帶是藕荷的，垂下來兩縷流蘇。領口鑲著一圈白的兔。
“這是什麼時候做的？”衛昭看著那件子。
“去年冬天。”阿檀的聲音不大。“奴婢想著，您總穿深的，太沈了。春天該穿點亮的。”把子舉高了些，“試試。”
衛昭把手進袖子裡。阿檀幫繫好帶子，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把繫帶拆了重新系，了一點又鬆了一點，來回調了幾次才滿意。讓衛昭坐在銅鏡前，拆了髮髻重新梳。一縷一縷的通，通到髮尾不打結了，才開始盤。把衛昭的頭髮盤一個鬆鬆的髻，用一支碧玉簪別住，又從妝奩裡挑了一朵的珠花，小小的一朵，別在髻側。
“好了。”阿檀的角微微上揚。
衛昭轉過頭，看著銅鏡裡的人。鵝黃的襦，襬的桃花繡得很細。的臉還是那張臉——眉如遠山，斜飛鬢，眼尾微微上揚，瞳極深。但裳換了，整個人和了許多。的皮不白，但鵝黃襯著，顯得不那麼鋒銳了。
站起來。“走吧。”
秦蘿牽著馬站在宮門外。穿著一件深青的窄袖長，頭髮全部束起，腰間繫著一條革帶，帶扣上掛著一把短刀。看見衛昭，把韁繩遞過來。
衛昭翻上馬。
謝沂桓站在宮門側邊。他穿著一件月白的圓領袍，不是朝服，領口沒有繡紋。頭髮全束起來了，用一玉簪別住。
衛昭看見他的第一眼，手指在韁繩上頓了一下。月白的裳，晨從他背後過來，像一層薄霧罩在上。的腦子裡閃過另一個白的影子。不是月白，是銀白。那個人從坡上衝下來，銀白的鎧甲在下亮得晃眼。他翻下馬，單膝跪在面前，抬起頭，臉上有灰，左頰一道淺淺的痕。他在笑。那是第一次看見蕭執。
眼前的白不一樣。穿這件裳的人站得很直，腰背筆。他不是那個人。那個人已經死了。垂下眼，攥了韁繩。
謝沂桓看見了的停頓。他沒有問。
他見過穿鎧甲、穿龍袍、穿深青的常服，從來沒有見過穿這樣的裳。鵝黃，襬上繡著桃花，髻邊彆著珠花。晨落在上。他沒有說話，翻上了馬。
“走吧。”衛昭說。策馬走了。他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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