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
臘月中旬的京城,雪勢漸緩,卻依舊寒意徹骨。皇宮之,卻早已被年關的喜慶與莊重包裹,硃紅宮牆被薄雪點綴,殿宇簷角懸掛的宮燈隨風輕搖,暖黃的暈驅散了些許寒意。
皇帝為安宗室、犒勞朝臣,也為給即將離京就藩的顧承聿踐行,特下旨於臘月十二在景和宮設賜宴,宴請宗室親王、朝中重臣,太醫院需派醫隨侍,以備不時之需。溫知妤作為太醫院得力吏目,醫穩妥、行事謹慎,自然也在隨侍之列。
接到院正通知時,溫知妤的指尖猛地一,手中的藥杵險些落地。宮宴,意味著將在眾目睽睽之下,見到那個日夜思念、愧疚不已,卻又不敢靠近的人。
既期待,又恐慌。期待能遠遠看他一眼,看看他是否安好,看看他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沈穩依舊;恐慌的是,若是在宮宴上失態,若是被人捕捉到兩人之間的異樣,不僅會連累顧承聿,還會讓溫家再次陷危機。
臘月十二那日,天不亮就醒了。坐在妝臺前,對鏡梳妝,手卻一直在抖。把頭髮梳了一遍又一遍,簪子了又拔,拔了又,最後只戴了一支素銀簪子。裳是太醫院的服,青,素淨,不打眼。把那塊石頭放著,在口,溫溫熱熱的,像他的心跳。
景和宮裡,燈火輝煌,竹之聲不絕於耳。宗室親貴、文武朝臣分席而坐,觥籌錯,笑語喧譁。顧承聿坐在宗室席中,一襲玄織金常服,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像一把收鞘中的刀。從前他在軍營裡、在馬上、在點將臺上,渾都是鋒利的稜角,讓人不敢直視。此刻他坐在燈火裡,端著酒盞,與旁的宗親說些什麼,眉目間沒有半分從前的凌厲,只剩沈靜。兵權出去了,舊部安置妥了,離京的日子定了,他像是把所有的稜角都磨平了,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坐在這裡,等著一場又一場的告別。
溫知妤站在側殿的醫席尾,隔著半卷的珠簾,遠遠地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一地疼。想多看幾眼,又怕被人看見;想移開目,又捨不得。只能低著頭,假裝在整理藥箱,偶爾抬眼,飛快地看他一下,又低下頭。
宴席過半,皇帝舉杯,群臣響應。顧承聿站起來,舉杯飲盡,面如常。有人開始打趣他離京的事——是工部的一個侍郎,喝了幾杯酒,話便多了起來:“禹王殿下此去青州,山高路遠,往後京中再想見殿下,怕是不容易了。”
這話說得隨意,殿卻安靜了一瞬。誰都聽得出來,這話底下藏著什麼。顧承聿面不變,只淡淡道:“青州雖遠,終究是大靖的土地。本王替陛下守著,與在京中無異。”
幾句話,不卑不,把話擋了回去。皇帝笑了笑,舉杯道:“禹王說得是。青州需要他,朕才放他去。來,再飲一杯。”
群臣舉杯,氣氛又活絡起來。溫知妤站在簾後,看著他在燈火下與人應對,從容不迫,看不出半分不甘或落寞。可知道,他是在忍著。
宴席繼續。的目穿過珠簾,落在他上。他正與旁的人說話,似乎覺到什麼,微微側過頭,目往側殿這邊掃了一眼。隔著那麼遠,隔著珠簾,隔著滿殿的燈火與人影,他的目還是準確無誤地找到了。
溫知妤的心跳了一拍。他的目很輕,輕得像落在窗欞上的雪,可那輕底下,有看得懂的東西——堅定,安,還有那句他曾經說過的“等我”。沒有躲,也沒有低下頭。就站在那裡,隔著珠簾,隔著滿殿的人,看著他。想笑一下,可角剛,眼淚就湧了上來。拼命忍住,忍得眼眶發紅,忍得手指把袖口攥出了褶皺。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見的表,可希他看見——看見在等,看見懂了,看見不再逃了。
他看了幾息,目從臉上緩緩移開,重新落在酒盞上,面如常。可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蜷,又鬆開。
宴散時,已是深夜。宗室親貴先行退席,文武朝臣魚貫而出。溫知妤站在側殿廊下,等著人群散去。看見他從正殿門口走出來,一襲玄織金常服被廊下的風掀起一角。周寒跟在後,低聲說著什麼,他沒有回應,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人。
廊下的燈火照在他臉上,明暗錯。他沒有回頭,可知道,他知道就在後。站在那裡,看著他,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冷得打了個寒噤,沒有。他終於邁步,走下臺階,一步一步,消失在宮道的盡頭。自始至終,他沒有回頭。可看見,他走下臺階時,腳步頓了一頓。只一頓,又繼續往前走了。
溫知妤靠在廊柱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深沈的夜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沒有,任由它流,流到下,滴在襟上,洇出一小塊深。知道他為什麼不停下來,知道他不回頭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能。他把護得太好了,好到連最後一眼,都不敢多看。
遠,宮道上傳來馬蹄聲,漸漸遠去。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站到廊下的燈滅了幾盞,站到侍來催,才轉離開。
回到值房,坐在桌前,從袖中出那塊石頭。石頭還是溫熱的,被攥在掌心,捂了一整天。把石頭在口,閉上眼睛。
他沒有回頭,可他的眼睛說了“等我”。聽見了。不會再逃了。
……

![被老婆討厭的第十年[人外] 封面](https://imgs.moonshorenovel.com/images/ECj/8hmd/8hmd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