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命
戰後第三天，營地裡開始有了些活氣。
不是說之前沒有活氣——之前也有，只是那種活氣是繃著的，像一拉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現在仗打完了，北狄也退了，弦鬆下來，人才像個人樣。有人在營門口空地上摔跤，圍了一圈人起鬨；有人蹲在帳後頭補服，針腳歪歪扭扭的，但補得很認真；還有人在寫家信，把紙墊在膝蓋上，咬著筆桿想詞兒，寫了又劃，劃了又寫。
陸述從傷兵營出來，路過一頂帳篷，聽見裡面有人在笑。他探頭看了一眼，是幾個輕傷計程車兵圍坐在一起，中間放著半壺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傳著喝。其中一個缺了兩顆門牙，說話風，但嗓門最大，正在講他怎麼用刀背把一個北狄兵從馬上拍下來。講到彩，幾個人一起笑，笑得傷口疼，又齜牙咧地捂著。
陸述沒有打擾他們，繼續往前走。
他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是這兩天整理出來的傷亡名錄。陣亡的最終確認是七百八十九人，重傷的一百九十四人，輕傷的三百二十二人。他把每一個人的名字、籍貫、所屬營伍、傷亡況都寫得清清楚楚，後面還附了一欄備註，記的是他從各營打聽到的一些細節——比如誰在戰場上救了誰，誰在斷糧的時候把自己的乾糧分給了別人，誰在盾牆被撞開的時候第一個頂上去。
這些備註不是朝廷要求的容，但他覺得應該記下來。一個人死了，不能只留下一個名字。名字太輕了，風一吹就沒了。得讓人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死之前在做什麼，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他走到中軍帳前，姬桓正好從裡面出來。
“殿下，傷亡名錄整理好了。”陸述把冊子遞過去。
姬桓接過去，翻開看了幾頁，目在各營的數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翻到備註那一欄。他的目在那些小字上停了一會兒，角微微了一下，沒說話，把冊子還給了陸述。
“收好。”他說，“回都之後，呈給兵部和戶部。卹的事不能拖，拖久了，家屬拿不到錢，會出子。”
“臣明白。”
姬桓往營門口走，陸述跟在他後。兩人一前一後，中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誰也不說話，就那麼走著。營地裡的人見了姬桓，有的站起來行禮，有的只是點點頭喊一聲“將軍”，姬桓也一一回應，不像在時那樣冷淡。
陸述注意到，姬桓在營地裡走路的方式和在不一樣。在，他走路像一把刀，筆直、鋒利，帶著一拒人千里的冷。但在這裡，他的步子慢一些，腰背也沒有繃得那麼，偶爾還會停下來跟士兵說兩句話——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問，就是很平常的、拉家常式的幾句。比如“你家裡哪的”、“當幾年兵了”、“傷好了還想不想打”。
他問一個斷了三手指計程車兵“還想不想打”，那士兵楞了一下，然後咧笑了：“將軍，只要您還在北邊，我就打。”
姬桓點了點頭，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陸述跟在後面，心裡頭忽然湧上一個念頭——這些士兵願意跟著姬桓賣命，不是因為他是郡王，不是因為他是大總管，而是因為他真的把他們當人看。不是當棋子，不是當耗材，是當活生生的人。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踏實，又覺得心酸。踏實的是，跟著這樣的人不會錯；心酸的是，這本該是最基本的，在別卻了稀罕事。
兩人走到營門口，站住了。
營門外是一片開闊地，再往南是來時的道。道兩側的楊樹剛出新葉，綠綠的，在風裡沙沙響。遠有幾個人影在移，走近了看，是幾個老百姓，趕著牛車，車上堆著些罈罈罐罐。
斥候迎上去盤問了幾句，回來稟報：“將軍，是懷仁縣的百姓。聽說北狄退了，回來看看能不能把地種上。”
姬桓沉默了一會兒，說：“讓他們過來。”
幾個老百姓趕著牛車走近了，看見營門口站著一個穿甲冑的將軍，旁邊站著一個穿青袍的文，都楞住了。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農，臉上壑縱橫，手背上全是皸裂的口子。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姬桓，又看了看陸述，不知道該跪該站。
“這是昌平郡王、北路大總管。”陸述上前一步，替他們介紹。
老農撲通一聲跪下了，後面幾個人也跟著跪下。老農的聲音發：“郡王，小民……小民是懷仁縣王家莊的，姓王，王老栓。北狄人來的時候，小民帶著一家老小跑到山裡躲了半個月。前天聽說朝廷打了勝仗，北狄退了，小民這才敢回來。家裡的地還沒種，要是再不種，今年就沒收了……”
姬桓蹲下來，跟他平視：“你們村還有多人？”
王老栓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跑的時候有四十多口，回來的……小民還沒進村，不知道。”
“北狄人在你們村殺過人嗎？”
“殺過。”王老栓的眼圈紅了，“隔壁趙家的兒子，二十出頭，剛娶了媳婦，沒來得及跑，被北狄人砍死在院子裡。趙家兒媳婦……被糟蹋了，後來自己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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