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
旨意來得比預想中快。
三月二十九日傍晚，陸述正在帳中核對傷亡名錄的最後一頁，忽然聽見營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蹄聲集得像擂鼓。他放下筆，掀簾出去，看見營門口亮著火把，幾個穿緋袍的宦從馬上下來，為首的那個他認識——是天子邊的近侍，姓劉，劉規。
劉規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白無鬚，聲音尖細但不刺耳，在的時候跟陸述打過幾次照面。此刻他站在營門口，被幾個親兵攔著，臉上帶著笑，但笑意沒到眼睛裡。
“咱家是來傳旨的。”劉規從袖中出一卷黃綾，高高舉起，“請昌平郡王接旨。”
姬桓已經從帳中出來了，甲冑整齊，左臂上的白布換過了，乾淨的。他走到劉規面前，單膝跪下。陸述和其他將領也跟著跪下，呼啦啦跪了一地。
劉規展開黃綾，唸了起來。聖旨的措辭四平八穩，先是誇了姬桓“忠勇可嘉、指揮有方”，又誇了將士們“勇殺敵、克敵制勝”，然後說北狄既退，不宜久駐邊塞，著昌平郡王即日班師回朝，另行封賞。最後提了一句“監軍陸述，恪盡職守，一併回京覆命”。
姬桓叩首接旨，站起來，把黃綾接在手裡。
劉規臉上的笑意濃了一些，湊近一步，低聲音說：“殿下，陛下說了，讓您儘快啟程。朝中諸事繁雜，等著您回去商議呢。”
“臣遵旨。”姬桓的聲音聽不出任何緒。
劉規又轉向陸述，笑瞇瞇地說：“陸大人，陛下也惦記著您呢。您這監軍當得好，陛下說回頭要好好賞您。”
陸述拱手：“臣不過是盡了本分，不敢言賞。”
劉規打了個哈哈，沒再多說。他帶來的幾個宦從馬上卸下幾個包袱，說是陛下賞賜的“酒”、“錦緞”，到姬桓手裡。姬桓讓人收了，請劉規進帳喝茶。劉規推說還要趕路，喝了碗水就走了。
馬蹄聲遠去之後，營門口安靜下來。
姬桓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捲黃綾，站了很久。火把的照在他臉上，明暗替，那道舊傷疤在火中忽忽現。陸述站在他後一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十天。從出兵到現在，只有十天。”
陸述知道他在說什麼。從三月十八出征，到三月二十九接到班師旨意，前後不過十一天。打了兩天仗，等了三天，就要回去了。四萬三千人北上，陣亡七百多，重傷近兩百，換來的就是一道“即日班師”的旨意。
“殿下，”陸述說，“回帳再說。”
姬桓點了點頭，轉往中軍帳走。陸述跟在他後，兩人一前一後，步子都不快。營地裡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見將軍的臉，都自覺地讓開了路。
進了帳，姬桓把那捲黃綾隨手扔在案上，坐下來，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陸述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催促。
“陸述，”姬桓終於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失，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沈的疲憊，“你說，朝廷讓即日班師，是不是因為那封奏摺？”
陸述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封奏摺——就是三天前姬桓寫的那封關於北疆邊防的奏摺，陸述幫他潤過的那封。奏摺裡寫的清清楚楚：姬桓想留在北疆，想築城、屯田、練兵，想用十年時間把防線推到山以南。
“殿下覺得，是那封奏摺讓朝廷起了戒心？”
“不然呢？”姬桓的聲音有些，“仗打完了，北狄退了，正常來說應該讓主將在北邊鎮守一段時間，防止北狄捲土重來。可旨意來得這麼快，‘即日班師’——連一天都不讓我多待。除了那封奏摺，我想不出別的原因。”
陸述沉默了片刻，說：“殿下，臣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講。”
“那封奏摺，臣幫殿下潤過。措辭已經儘量平和了，但有些東西不是措辭能改變的。殿下在奏摺裡說要築城、屯田、練兵，要在北疆待十年。這些話，不管怎麼潤，在朝廷看來，都是一個意思——殿下想在北疆經營自己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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