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臣月》風眼(1)

作者:貓屆崇彪彪·19天前

風眼

崔儼沒有等到翻舊賬的機會。因為在那之前,陸述先了。

六月十五,陸述簽發了一連串的調令。不是抓人,是換人。史臺二十幾個史,被他調走了七個,全是崔儼的人。調令上寫的理由是“工作需要”,但誰都知道,這是清洗。那七個人被調到了閒職上,有的去了太常寺管祭祀,有的去了祿寺管伙食,有的去了鴻臚寺管翻譯。明升暗降,面地掃地出門。

訊息傳到崔儼耳中時,崔儼正在家裡吃飯。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然後說了一句:“陸述這是要斬草除。”門生們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崔儼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繼續吃飯。他的手指沒有抖,臉沒有變,但那一整頓飯,他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陸述知道崔儼不會善罷甘休。他在籤那七份調令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在刀尖上跳舞。七個人,七個崔儼安史臺的釘子,一顆一顆拔掉,崔儼不會不疼。疼了就會咬人。他不知道崔儼會怎麼咬,但他知道,一定會咬。

六月十六,咬人的來了。

不是崔儼親自來,是他門下的人。史臺收到一份彈章,彈劾的不是陸述,是姬桓。彈章寫得很長,引經據典,但核心容只有一條——昌平親王姬桓,在北征期間“擅殺降卒,冒領軍功”。彈章上說,桑乾河南岸之戰後,姬桓俘虜了北狄士兵二百餘人,沒有上報朝廷,私下全部斬,然後虛報戰功,把殺降的數目算進了斬首數里。

陸述看完這份彈章,手開始發抖。不是怕,是怒。他知道這是假的,因為他在北征期間是監軍,每一份軍報他都看過,每一個斬首數字他都核實過。姬桓沒有殺降,更沒有冒功。這份彈章是造的,是崔儼用來報覆他的。不了他,就邊的人。不了他邊的人,就姬桓。姬桓是宗室親王,是北疆的支柱,是陸述在朝堂上最重要的盟友。扳倒了姬桓,陸述就了一座孤島。

陸述拿著那份彈章,去了史臺議事廳。他把彈章摔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查。給我查清楚,這份彈章是誰寫的,是誰遞的,背後是誰在指使。三天之,我要看到結果。”

史臺的人領命去了。陸述一個人站在議事廳裡,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槐樹上的豆莢在風中晃來晃去,嘩啦嘩啦響。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那份彈章,摺好,揣進懷裡,出了門。

他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後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用草繩捆小捆,碼在竹籃裡。他蹲在地上,作不不慢,和老農一模一樣。看見陸述進來,他抬起頭,用搭在肩上的布巾額頭上的汗,指了指旁邊的竹椅。

“坐。”

陸述沒有坐。他站在姬桓面前,從懷裡掏出那份彈章,遞過去。姬桓接過去,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沒有任何變化。他把彈章摺好,還給陸述,然後繼續收菜。

“殿下,”陸述說,“您不生氣?”

“生什麼氣?”姬桓把一捆韭菜放進竹籃裡,拍了拍手上的泥,“這種彈章,我在邊關的時候見過幾十份。有人說我通敵,有人說我叛國,有人說我擁兵自重。每一份都是假的,但每一份都有人信。因為有人想讓我倒,所以他們願意信。”

陸述蹲下來,和他平視:“殿下,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崔儼的手。他不了我,就您。您是宗室親王,是北疆的支柱。您倒了,北疆就垮了。”

姬桓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北疆不會垮。就算我倒,北疆也不會垮。程務在,周劭在,那些老兵在。他們在,北疆就在。”

陸述搖了搖頭:“殿下,您說的不對。程務在,周劭在,老兵在。但如果沒有您在朝堂上替他們說話,他們在北疆就是孤軍。糧草會斷,軍餉會扣,援兵會不來。他們守得住北疆,守不住朝廷。”

姬桓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作,陸述已經看得很了。

“你說得對。”姬桓說,“所以我不能倒。你也不能倒。”

陸述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東宮。

太子在書房裡看文書,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陸述坐下來,把彈章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太子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崔儼這是在玩火。”

“殿下,”陸述說,“臣需要殿下替昌平王說句話。”

太子看著他,目裡有一為難,也有一猶豫。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孤可以替昌平王說話。”太子說,“但孤說了,崔儼就會知道是你在背後找孤。他會更恨你。”

“臣不怕他恨。”陸述說,“臣怕的是,沒有人替昌平王說話,朝堂上的人就會以為彈章是真的。一旦大家都以為是真的,假的也變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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