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臣月》開印(1)

開印

正月初三，都裡的年味還沒散，衙門就開了印。往年都要過了正月十五才開印，今年提前了十二天。天子的口諭是大年初一那天傳出來的，劉規跑了好幾個衙門，跑得滿頭大汗，說是陛下說了，北疆的事不能等，年可以不過，仗不能不打。

陸述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昌平王府吃餃子。正月初一的餃子還是姬桓包的，還是豬白菜餡，鹽還是放多了。他放下筷子，看著姬桓，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天子提前開印，說明他急了。天子急了，朝堂上的人就會更急。急，就容易出錯。出錯，就有人要倒黴。

正月初三一早，陸述換上袍，繫好銀帶，去了史臺。值房裡冷得像冰窖，炭盆還沒來得及生，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一團。他坐下來，把手放在邊哈了幾口氣，然後鋪開紙，開始寫新年第一份奏摺。不是彈劾誰，是報告北疆的糧草儲備況。他寫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核對了兩遍。糧草的數字不是他編的，是趙簡從雲中送回來的，程務籤的字，周劭畫押。假不了。

寫到一半，杜審言來了。他穿著一厚厚的棉袍，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帽簷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他走進來，看見陸述在寫東西，沒有打擾，只是把炭盆生著了，然後坐在角落裡，翻開案卷，開始看。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各做各的事，誰也不說話。炭火燒起來了，值房裡漸漸暖和了。窗外的雪停了，太從雲裡出半個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陸述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把奏摺摺好，放進信封裡。

“杜大人，”他抬起頭，看著杜審言，“正月十五之前，史臺要出一份北疆軍需的監察報告。從去年九月到今年正月，戶部撥了多糧，兵部調了多兵，工部修了多城牆，每一筆都要查清楚。查不清楚的，註明原因。查清楚了，寫進報告裡。”

杜審言放下案卷，點了點頭：“下明白。”

正月初五，陸述收到了趙簡從雲中發來的第四封報告。報告的日期是正月初二，趙簡在信上說，雲中的年過得很簡單，沒有鞭炮，沒有新服，沒有大魚大。程務讓人殺了三頭豬，給每個士兵分了半斤，餃子管夠。餃子是羊餡的，羊是從牧民手裡買的，不羶，很香。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中丞，雲中的將士沒有怨言。他們只盼著春天快點來，仗快點打。打完了，好回家。”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著“好回家”三個字，看了很久。回家。這兩個字，從雲中的將士裡說出來，比從任何人裡說出來都重。他們不是不怕死，是想回家。想回家的人，才會拼命。因為他們知道，不拼命，就回不了家。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兵部。韓滂在簽押房裡和幾個郎中開會，桌上攤著輿圖，輿圖上滿了小旗。紅代表北狄，藍代表梁軍，紅藍錯，犬牙錯。韓滂看見陸述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的表像是在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韓尚書，”陸述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北疆的援軍，什麼時候能到位？”

韓滂指了指輿圖上太原的位置，眉頭皺了川字紋：“第一批已經到了太原，正在休整。第二批還在路上，預計正月二十前能到太原。正月二十五前，兩批援軍都能到雲中。”

“多人？”

“八千。加上雲中原來的四千，一共一萬二。”

陸述在心裡算了一下——一萬二對六萬，守城有餘，野戰不足。北狄如果只攻雲中，守得住。但骨篤會分兵，會繞過雲中，會打朔方。朔方只有三千守軍，三千對三萬，守不住。

“朔方呢？”陸述問。

韓滂的手指在輿圖上朔方的位置點了點，臉很不好看：“朔方的援軍，兵部也在調。但朔方的路比雲中的難走，正月二十五前能到就不錯了。”

陸述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個讓韓滂臉更難看的問題：“朔方的守將是誰？”

“姓劉，劉執幹。”韓滂的聲音低了一些，“崔儼的門生。崔儼倒了之後，他夾著尾做了幾個月的人，每天巡城、練兵、修工事，沒有出過差錯。但這個人能不能打仗，兵部不清楚。”

陸述沒有再說。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走了。出了兵部，他站在皇城的甬道上，看著灰濛濛的天，心裡盤算著朔方的事。劉執幹是崔儼的門生，崔儼倒了，他還在位子上。不換他，是因為沒有人能換。換了他，朔方連三千守軍都沒有。不換他，三千守軍還在，但能不能打仗，誰也不知道。

正月初八，陸述在朝會上聽到了一件事。太子奏請天子，派欽差大臣巡視北疆，督戰、督糧、督軍。欽差大臣的人選，太子沒有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提誰——陸述。陸述是史中丞，是天子欽點的、替天下人說話的人。他去北疆，名正言順。

天子聽完太子的奏請，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裡木炭崩裂的聲音。天子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欽差的事，容朕再想想。”

陸述站在殿側，手裡的筆頓了一下。他想說“陛下，臣願意去”，想說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天子在想，一直在想。從安使想到募兵，從募兵想到預算，從預算想到欽差。想了幾個月了，什麼都沒有想出來。

散朝後，陸述走出太極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正月的風從北邊吹來，冷得刺骨，他咳嗽了兩聲，用袖子捂住。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是誰。

“陸中丞。”太子的聲音從後傳來，“你不想去北疆？”

陸述轉過，看著太子的眼睛，說了實話：“想。”

“那為什麼不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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