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臣月》年關(1)

作者:貓屆崇彪彪·19天前

年關

十二月二十,政事堂封印了。每年到了這個時候,衙門都不辦公了,員們各自回家,準備過年。街上的人多了起來,買年貨的、春聯的、放鞭炮的,熱熱鬧鬧的。陸述沒有回家,他的家就是那個小院,院子裡有一叢竹子,竹子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枯葉落了一地,他掃了好幾遍,風一吹又落一層。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叢竹子,看了很久,然後出了門,往昌平王府走去。

王府的門開著,劉廚娘和老僕在門口春聯。紅紙黑字,上聯寫著“北疆烽火連三月”,下聯寫著“都春風度萬家”,橫批是“天下太平”。字是姬桓寫的,筆鋒獷,不講究章法,但每一筆都實實在在,像他這個人一樣。劉廚娘站在凳子上,把橫批上門楣,歪了,又揭下來重新,還是歪的。

“劉廚娘,我來。”陸述接過春聯,對準門楣的正中間,按上去,實。橫批正了,不偏不倚。劉廚娘站在凳子上,低頭看了看,咧笑了,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

正堂裡,姬桓在包餃子。一年了,從去年春節到今年春節,他的搟皮技還是沒長進,搟出來的皮子一邊厚一邊薄,像一張被歪了的餅。劉廚娘和的面太了,皮子搟好了拿不起來,一拿就破。姬桓不急,破了就重新搟,搟好了又破,破了又搟。陸述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坐下來,拿起搟麵杖,幫姬桓搟皮。他在北疆學過包餃子,搟皮的技比姬桓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兩個人搟了一下午,搟出幾十個皮子,有的圓,有的扁,有的方,沒有兩個是一樣的。

“殿下,今年過年,您要進宮朝賀嗎?”陸述把搟好的皮子摞在一起,碼整齊。

“不去。”姬桓把餡舀到皮子上,褶子,得很慢,“我在府裡過年。不進宮,不見客,不出門。”

陸述沒有問為什麼,因為他知道為什麼。皇帝不想見他,他也不想見皇帝。兩個人見了面,說什麼?說北疆的事,皇帝不想聽;說都的事,姬桓不想說。尷尬。不如不見。

“臣來陪您。”陸述說。

姬桓看著他,手裡的餃子了一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好。”

臘月二十三,小年。陸述一大早去了王府,劉廚娘在灶臺上祭灶,擺了一碟糖瓜、一碟灶糖、一碗清水。跪在灶臺前面,磕了三個頭,裡唸唸有詞,聽不清在說什麼。陸述不知道是在求灶王爺保佑姬桓,還是在求灶王爺保佑趙簡,還是在求灶王爺保佑天下太平。

正堂裡,姬桓在寫福字。紅紙裁方塊,筆蘸滿墨,他寫得很慢,每一個福字都要寫很久。落筆,行筆,收筆,一氣呵,寫完一個,端詳片刻,放在旁邊晾著。陸述站在案邊,看著他寫,看著他落筆時的專注,行筆時的沈穩,收筆時的果斷。這個人,做什麼事都認真:打仗認真,種菜認真,修城牆認真,連寫福字都認真。

“殿下,您寫這麼多福字,送給誰?”

“你一個,程務一個,周劭一個,趙簡一個。雲中的將士,每人一個。沒有紙了,寫不了那麼多。”姬桓又寫完一個,放下筆,把福字吹了吹,遞給陸述,“這個給你。”

陸述接過去,看著那個福字,看了很久。福字寫得不算好,筆畫重,結構鬆散,但每一筆都很用勁。他把福字摺好,收進懷裡,口。

過年期間,陸述每天都去王府。大年三十,兩個人守歲。劉廚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燉羊、炒白菜、豆腐湯、紅燒魚、八寶飯。菜擺了一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也沒筷子。

“殿下,您怎麼不吃?”陸述夾了一個韭菜盒子,放在姬桓碗裡。

“不。”

“您吃一點。劉廚娘做了半天。”

姬桓拿起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韭菜盒子的餡是劉廚娘調的,韭菜切得細細的,蛋炒得的,鹽放得剛好,不鹹不淡。姬桓吃著吃著,忽然說了一句:“陸述,你知道嗎?我在邊關的時候,每年過年都不吃餃子。不是不想吃,是吃不到。面有,有,菜有,但沒有人包。將士們都是大老,只會打仗,不會包餃子。”

陸述放下筷子,看著他。燭火跳了一下,姬桓臉上的舊傷疤忽忽現。

“後來我學會了包餃子。第一年包,皮厚餡,煮出來是一鍋麵疙瘩。將士們搶著吃,說好吃。難吃死了,但他們說好吃。”姬桓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鞭炮聲蓋過,“因為他們知道,我花了心思。心思比味道重要。”

陸述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韭菜盒子,夾起來,咬了一口。韭菜很香,蛋很,麵皮煎得金黃脆,咬下去哢嚓一聲,碎屑掉了一地。很好吃。

子時,鞭炮聲達到了高,整座城都在響,像打雷一樣。陸述站在院子中間,仰頭看著滿天的煙花,紅的、綠的、黃的、紫的,一朵一朵地綻開,像一場盛大的、轉瞬即逝的夢。姬桓站在他邊,手裡端著酒杯,看著那些煙花。他沒有喝,只是端著,像端著一碗藥。

“殿下,新年吉祥。”陸述說。

“新年吉祥。”姬桓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陸述,謝謝你陪我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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