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述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煙花一朵一朵地綻開,一朵一朵地熄滅。
正月初一,陸述進宮朝賀。永安帝坐在龍椅上,穿著袞冕,面容肅穆。百分班站定,三跪九叩,山呼萬歲。陸述跪在班列裡,額頭磕在金磚上,聽著那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心裡忽然覺得很空。過年了,新的一年開始了。新的一年,北疆還會打仗,姬桓還要去守城,他還要在朝堂上替北疆說話。
正月初五,陸述收到了趙簡從雲中寄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雲中的年過得很熱鬧。程務殺了幾頭豬,給每個士兵分了半斤,餃子管夠。趙簡的媳婦包了餃子,羊餡的,很香。趙歸會笑了,一笑起來兩個酒窩,像他娘。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在雲中很好。您不用擔心。您在北疆守了三天,下在北疆守了一年。下知道苦,但下不怕苦。因為您也在苦。天下不太平,誰都不能不苦。”
陸述把這封信看了兩遍,摺好,收進屜裡。他鋪開紙,給趙簡寫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趙簡,你長大了。你在雲中,我在都。你守城,我守朝。你我皆苦,但苦得其所。天下太平之日,你我皆不苦。”
正月初八,永安帝在甘殿召見了陸述。皇帝的臉比年前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也不那麼幹了。過年歇了幾天,歇過來了。
“陸相,昌平王最近怎麼樣?”
“回陛下,昌平王在府中養傷,好了一些。”
“北疆的事,朕想聽聽你的看法。開春之後,骨篤還會不會來?”
陸述想了想,說了一句讓皇帝意外的話:“會。陛下,骨篤一定會來。他去年冬天沒打,是因為糧草不夠,不是因為怕了。他回去養了一個冬天,糧草足了,馬也了。開春之後,冰雪消融,路好走了,他一定會來。”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句:“依你之見,朕該怎麼辦?”
“陛下,臣以為,北疆的防線已經固若金湯。雲中、朔方、河東三鎮之間有了馳道,騎兵半天就能到。骨篤來了,打不下雲中,也打不下朔方,更打不下河東。他會在北疆一鼻子灰,然後灰溜溜地回去。”
“他回去了,還會再來。”
“他來了,再打回去。他來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不敢來為止。”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笑了。“你說得輕巧。打仗要死人,死的是大梁的將士。你不在乎?”
“臣在乎。”陸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臣在北疆待過,臣知道打仗要死人。但臣更知道,不打仗死的人更多。北狄打過來,屠城、燒村、搶糧、殺百姓。死的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臣寧可死將士,也不願死百姓。”
皇帝盯著他看了幾息,沒有說話,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正月十五,元宵節。陸述在昌平王府吃飯。劉廚娘做了湯圓,芝麻餡的,白白胖胖,浮在清湯裡,冒著熱氣。姬桓吃了兩個,喝了一碗湯。陸述吃了六個,喝完了一碗湯。
“殿下,開春之後,您還去北疆嗎?”
姬桓放下碗,看著他,沉默了良晌,說了兩個字:“去。”
“什麼時候?”
“等路好了。雪化了,路好了,我就走。”
陸述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湯圓。湯圓已經涼了,皮有些,餡有些膩,他沒有吃,只是看著。
“臣送您。”
姬桓看著他,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糙的、滾燙的、指節大的手,像一把生了鏽的鐵鉗。很,很疼。“好。”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點上燈,鋪開紙。他寫道:“正月初一,朝賀。上坐龍椅,百跪拜。臣跪於班列,聽萬歲聲,心空。正月初五,趙簡自雲中來信,曰趙歸笑矣。正月初八,上召臣問北疆事。對曰骨篤必來。上無言。正月十五,元宵。昌平王食湯圓二,臣食六。王曰開春去北疆。臣曰送之。王握臣手,其掌糙,其力沈,其心誠。”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吹滅了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