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臣月》永安四年(1)

作者:貓屆崇彪彪·19天前

永安四年

正月初一,永安四年。天還沒亮,都城的鞭炮聲就響一片,劈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陸述一夜沒睡,坐在住的小院裡,看著天一點一點地亮起來。那叢竹子的葉子上結了霜,白花花的,像撒了鹽。他呵出一口白氣,在空氣中散開,很快就沒了。三年了,從永安元年到永安四年,三年時間,他從一個史中丞變了宰相,從一個文了半個武將,從一個在朝堂上念冊子的人變了一個在草原上喝馬酒的人。他變了,變了很多。鬢角有了白髮,眼下有了皺紋,腰也不如以前直了。但他不後悔。後悔是留給有選擇的人的,他沒有選擇。

正月初三,陸述收到了趙簡從朔方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朔方的年過得很熱鬧。程務從雲中來了,周劭也從雲中來了,三個人在朔方喝了一頓大酒。程務喝多了,抱著趙簡哭,說他老了,打不了,說他想回都,想在都養老,想在看著趙歸、趙念、趙、趙安長大。周劭也喝多了,左手握著刀,在雪地裡練了一趟刀法,刀閃閃,雪花飛舞,很好看。趙簡沒有喝多,他還要看孩子。

趙歸又長高了一截,棉襖的袖子短了,出手腕。趙簡的媳婦給他做了一件新的,青的,穿在上像一棵小樹。趙歸現在每天去學堂,跟著老秀才讀書,認了好幾百個字,會背《三字經》了,還會背幾首詩。他最喜歡的一首詩是“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他爹就是穿金甲的將軍,守在北疆,保衛大梁。他長大了也要當將軍,像他爹一樣守北疆。

趙念又畫畫了,畫的是的一家。六個人,手拉著手,站在草原上。天是藍的,草是綠的,雲是白的。的畫比以前好看了很多,塗得均勻,線條畫得流暢。趙簡把那張畫在牆上,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眼,早上起來看一眼。

又學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幾下。趙簡說,等他長大了,送他去雲中當兵。程務說他是個好苗子,好好練,以後能當將軍。

趙安會跑了,跑起來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企鵝。趙簡的媳婦在後面追,怕摔了。跑幾步就回頭看娘一眼,笑一下,出兩顆小牙。

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擔心。下聽說,頡利這個冬天沒有。他在等,等春天。春天來了,草長了,馬了,他就會了。下也在等。等春天,等頡利,等打仗。下不怕打仗,下怕的是,打完仗之後,趙歸不認識下了。”

陸述看完這封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了很久。趙簡怕的是,打完仗之後,趙歸不認識他了。一個在邊關守了這麼多年的將軍,不怕死,怕兒子不認識自己。他把信摺好,收進屜裡,鋪開紙,給趙簡寫了一封回信。信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趙簡,仗打完了,你就回都。趙歸不認識你,你教他認。一天不行兩天,兩天不行三天。他會認識你的,他是你兒子。”

正月初五,陸述在政事堂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紙很糙,字跡潦草。程務在信上說,頡利這個冬天沒有,但他的斥候活頻繁。每天都有好幾撥,在雲中以北轉悠,看城牆的厚度,看守軍的數量,看糧草進出的路線。程務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在雲中很好。您不用擔心。下老了,打不了,但下還能守。守到新兵練出來,守到周劭的左手刀更快,守到趙簡的好了。守到頡利不敢來。”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蘿蔔拔了一撥,白菜從苗長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裡,手裡握著一把小鏟子,在鬆土。他的腰還是不好,蹲久了就疼,但他不吭聲,只是偶爾用手撐一下膝蓋,緩一緩。

“殿下,程務來信了。他說他老了,打不了,但他還能守。”

姬桓手裡的活沒有停,把一棵草拔出來,扔在一邊。“程務老了。我也老了。我們都老了。但北疆還在,北疆在,我們就不能老。老了也要守。”

正月初十,永安帝在甘殿召見了陸述。皇帝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木簪彆著,看著不像皇帝,像一個退了休的老學究。他的臉不太好,眼下有青黑,也有些幹。

“陸相,頡利這個冬天沒有。他是不是在等春天?”

“是。陛下,他在等春天。春天來了,草長了,馬了,他就會。”

“他會打哪裡?”

“雲中。陛下,他一定會打雲中。雲中是大梁北疆的門戶,門戶破了,朔方、河東就保不住了。朔方、河東保不住了,就危險了。”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朕不想打仗。朕做了四年皇帝,做了四年打仗的準備。朕累了。”

陸述看著皇帝的眼睛,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無奈,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東西——像一個在懸崖邊上站了很久的人,回頭看後那條路,發現走了很遠,但前面還有更遠的路。

“陛下,臣也不想打仗。但臣不怕打仗。大梁有兵、有將、有糧、有錢。頡利來,就打;不來,就太平。”

正月十五,元宵節。陸述在昌平王府吃飯。劉廚娘做了湯圓,芝麻餡的,白白胖胖,浮在清湯裡,冒著熱氣。陸述吃了六個,喝了一碗湯。姬桓吃了兩個,喝了一碗湯。

“殿下,您怎麼吃這麼?”

“不。”

陸述放下碗,看著姬桓。他在姬桓的鬢角上看到了白髮,不是一,是好幾。在燭下,白得刺眼。三十三歲的人,鬢角已經白了。不是老了,是累的。十四年的風沙,十四年的刀兵,十四年的不眠之夜,把他的頭髮一地染白了。

“殿下,您的頭髮又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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