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瑩瑩散文集》第 67 章 傷痕標本櫻花落在天台的水泥地上(1)

作者:邱瑩瑩·18天前

第 67 章

傷痕標本

櫻花落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白的瓣被風捲著,在生鏽的鐵欄杆上,像塊塊沒撕淨的創可。我蹲在排水口邊,看校服襬上的泥漬在積水裡暈開,像朵發黴的花。後傳來球鞋碾過碎石的脆響,轉時,吉田的帆布包正砸在我肩上,裡面的金屬保溫杯撞出悶響,像顆被捂住的心跳。

“又在看螞蟻搬家?”他的聲音裹著櫻花的甜腥,指甲在欄杆上劃出刺耳的響。我攥口袋裡的素描本,紙頁邊緣的邊硌著掌心,像簇沒燒完的刺。上週畫的天台速寫還夾在裡面,鉛灰的欄杆旁,有個穿水手服的背影,被吉田用橡皮出了道歪斜的痕,像道沒癒合的疤。

教室後牆的儲櫃總在放學後發出哐當聲,我的鐵皮櫃尤其熱鬧。課本被撕紙屑,撒在發黴的麵包屑裡,像場微型的葬禮。吉田他們把我的水彩在課桌上,群青混著赭石,在木紋裡洇條醜陋的河,河面上漂著我畫的櫻花,花瓣被踩得發黑,像塊塊凝固的

第一次被堵在室,是梅雨季的黃昏。雨水順著天窗的裂往下淌,在石膏像上畫出蜿蜒的痕,像淚。佐藤的球鞋踩在我的畫紙上,《星月夜》的漩渦被碾模糊的團,梵高的星空在他鞋底變骯髒的灰。“畫得真好啊。”他笑著蹲下來,指甲著我的太,“可惜腦子不好使,不知道該跟誰混。”我聞到他上的煙味,混著雨水的腥,像條冰涼的蛇,鑽進嚨。

老師的儲藏室了我的避難所。裡面堆著廢棄的畫框,蒙著層厚厚的灰,像群沉默的墓碑。我蜷在倫朗的覆製品後面,聽外面傳來翻箱倒櫃的響,吉田的笑聲穿木板,像把鈍刀,在空氣裡鋸出細。畫框上的銅掛鉤硌著我的脊背,疼得眼淚直流,卻不敢發出半點聲,怕驚了那些沈睡的畫布,怕它們看見我此刻的狼狽,像看見幅沒畫完的殘稿。

醫務室的消毒水味裡,總飄著點櫻花的甜。護士給我包紮手肘的傷時,鑷子夾著的棉球在碘酒裡泡得發脹,像顆腫脹的淚。“又是不小心摔的?”的聲音很輕,像怕碎什麼。我點點頭,盯著白大褂上的褶皺,那裡沾著點乾涸的紅,像沒淨的。窗外的櫻花樹被風搖得厲害,花瓣撞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響,像誰在外面敲門,問我藏好了沒有。

母親在廚房煮味噌湯時,總掀開鍋蓋看,蒸汽模糊了的眼鏡片,像層化不開的霧。“今天在學校還好嗎?”的木勺在鍋裡攪,褐的湯泛起漣漪,像我沒說出口的謊。我著碗裡的米飯,米粒上沾著點,是牙齦被自己咬出的,鐵鏽味混著味噌的鹹,在舌尖結塊堅的晶。冰箱上著的櫻花紙,邊角已經卷了起來,像張哭泣的臉。

天台的鐵門被焊死那天,櫻花正落得洶湧。吉田他們把我推搡到樓梯間,瓷磚上的防紋硌著我的膝蓋,疼得像要碎了。橋本掏出手機,鏡頭對著我的臉,閃燈亮得像道閃電,照出我角的淤青,像塊沒淨的墨。“笑一個啊。”他的拇指在螢幕上,“這樣才能發給你那個筆友看,讓知道你在這邊過得多開心。”我咬住,嚐到的甜,像櫻花落在舌尖,突然發狠地撞向他,書包裡的素描本掉出來,散開的畫頁被他們踩在腳下,發出紙頁碎裂的脆響,像我此刻的心。

那些畫頁後來被在公告欄上,我的速寫旁用紅筆寫滿了髒話,像群飛舞的蒼蠅。有張畫的是黃昏的場,跑道上的人影被夕拉得很長,像條通往遠方的路。吉田在上面畫了個大大的叉,紅墨水浸了紙頁,在背面暈朵醜陋的花,像我手肘上的傷,結了痂又被蹭破,永遠也好不了。

筆友從大阪寄來的信,總被他們截在傳達室。信封上的櫻花郵票被撕得碎,像爛的夢。我在垃圾桶裡找到過幾次殘片,上面的字跡娟秀,說那邊的櫻花也開了,說畫的油畫得了獎,說等暑假就來看我,一起去上野公園寫生。那些碎紙被我拼在素描本里,像幅破碎的拼圖,永遠也湊不齊完整的模樣,像我此刻的人生。

暴雨傾盆的夜晚,我躲在車站的自販賣機後面,看吉田他們把我的雨傘踩變形的鐵。黑的傘骨在積水裡,像只折斷的鳥。電車進站的鳴笛聲裡,我聽見自己的牙齒在打,像臺生鏽的機。口袋裡的幣被攥得發燙,想買罐熱可可,卻怕轉時,他們又會出現在後,像群不散的影子,籠罩著我,讓我不過氣。

展的那天,我的《傷痕》被掛在最角落,畫布上的櫻花是用繃帶拼的,上面沾著點乾涸的紅,像沒淨的。吉田他們站在畫前,故意撞掉旁邊的展架,畫框砸在地上,玻璃碎得像星星。館長跑過來時,他們裝作無辜的樣子,說風太大了。我看著自己的畫在混中被踩得更髒,繃帶的纖維掛在他們的鞋上,像些細小的鎖鏈,捆住了所有人的腳,讓我們都彈不得。

筆友突然出現在展廳門口,的紅在人群裡像團燃燒的火。吉田吹了聲口哨,剛要上前,就被手裡的相機擋住。“我已經拍下來了。”的聲音很穩,鏡頭對著他們,“這些都會為證據,證明你們是群多麼可悲的懦夫。”閃燈再次亮起,這次卻照得他們倉皇后退,像群被碟機散的鬼。

我站在自己的畫前,看筆友幫我撿起地上的碎片,的指尖沾著點料,蹭在我的手背上,像顆溫暖的星。“跟我走吧。”說,風的下襬掃過我的腳踝,帶著點風的自由,“去大阪,那裡的櫻花不會落在傷痕上,只會落在我們的畫紙上,開出乾淨的花。”窗外的雨停了,過玻璃照進來,在畫布上的繃帶上投下金的斑,像些細小的癒合劑,正在慢慢修覆那些看不見的傷。

後來我們坐在大阪的櫻花樹下,給我看拍的照片,吉田他們的臉在螢幕上模糊不清,像群失焦的影。我的素描本里,開始畫新的風景,大阪的天很藍,櫻花落在畫紙上,白的瓣,像些溫的信,寫滿了原諒與希。偶爾會想起東京的天台,想起那些被踩碎的畫,想起母親鍋裡的味噌湯,那些憂傷像櫻花的影子,雖然還在,卻不再沈重,因為我知道,總有人會來檢閱它們,會來輕輕拂去上面的塵埃,讓它們在時裡,慢慢變幅完整的畫,畫裡有櫻花,有,有兩個孩的笑臉,像從未過傷一樣。

現在我的畫裡,再也沒有黑的櫻花。那些傷痕被我藏在料管裡,出時,會變,明亮的黃,乾淨的藍,在畫布上開出新的花,像些被治癒的靈魂,在下自由呼吸。筆友說,這才是真正的藝,不是把傷痕出來給人看,而是把它們變的一部分,讓所有過傷的人都知道,憂傷可以被檢閱,也可以被改寫,像櫻花落下時,雖然帶著點離別的愁,卻總能在下個春天,開出更絢爛的花。

櫻花又開了,落在我們的畫紙上,像些輕盈的吻。我握著畫筆,看料在畫布上流淌,那些曾經的傷痛,此刻都變了溫的底,託著白的櫻,託著金,託著我們此刻的笑,像封寫給過去的信,告訴那個躲在儲藏室裡的自己:別害怕,會有人來檢閱你的憂傷,會有人帶你走出黑暗,會有人和你一起,在傷痕上種出櫻花,讓它們年覆一年,開出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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