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鯉骨念珠
邱雙的搪瓷碗總盛著半條紅燒鯉魚,魚腹的油脂在醬湯裡浮金紅的花,筷子下去時,蒜瓣巍巍地分開,像塊被碎的雲。邱瑩瑩蹲在灶臺角落啃玉米餅,看阿姨把魚眼挑出來,含在齒間輕輕一吮,魚骨脆裂的輕響混著柴火的劈啪聲,在仄的廚房漫粘稠的霧——那年邱瑩瑩八歲,剛被送到鄉下,母親臨走時塞給的布娃娃,此刻正被死死攥在懷裡,娃娃的紗沾著灶灰,像朵蒙塵的鈴蘭。
邱雙總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領口的盤扣鬆垮得像只沒繫的鞋,切魚時,銀鐲子在案板上撞出鈍響,鐲子裡卡著的魚鱗閃著細碎的。“吃啊。”把最大的魚腹夾進邱瑩瑩碗裡,油星濺在的羊角辮上,像滴凝固的琥珀,“你媽說了,多吃魚長腦子,免得跟你那死鬼爹一樣,笨得被水鬼勾了去。”邱瑩瑩盯著碗裡的魚皮,上面的網格狀刀痕像張細的網,突然想起父親落水那天,岸邊漂著的魚鱗,也是這樣閃著冷。
鄉下的池塘在老宅後院,岸邊長滿了野蘆葦,風過時,蘆花飄得像場碎雪。邱雙總在傍晚扛著魚竿去塘邊,布腳捲到膝蓋,出的小肚沾著泥,像段沒洗乾淨的藕。邱瑩瑩遠遠跟著,看把蚯蚓掛在鉤上,指尖的指甲裡嵌著魚,紅得像抹沒淨的胭脂。魚漂在水面晃了晃,猛地提竿,銀亮的鯉魚在空中劃出弧線,尾拍打著空氣,濺起的水珠落在的藍布褂上,暈深的花,像誰在上面繡了片湖。
第一次跟著邱雙剖魚,邱瑩瑩被魚膽的苦嗆出了眼淚。墨綠的膽濺在的白襯衫上,像塊洗不掉的黴斑。邱雙笑著用指甲刮的鼻子,指腹的繭蹭得皮髮麻:“傻丫頭,魚膽要先挑破,不然整鍋都苦得像中藥。”的手很穩,刀背敲在魚頭的脆骨上,發出“哢嚓”一聲,像咬碎了塊冰,然後從魚腹裡掏出白的魚鰾,在手裡晃了晃,“這個留著,曬乾了給你泡水喝,補子。”魚鰾在夕裡半明,像塊凍住的月。
邱雙的嫁妝櫃裡藏著個青花魚盤,盤沿畫著纏枝蓮,中間遊著條紅鯉,鱗甲上的金已經磨得發亮,像褪了的星。只有逢年過節,才捨得把魚盛在這盤裡,端上桌時,銀鐲子在盤沿蹭出細響,像在跟魚說話。有次邱瑩瑩趁午睡,把盤裡的魚鰓摳出來,藏在床底的瓦罐裡,想看看能不能長出小魚。邱雙發現後,沒打,只是把瓦罐裡的魚鰓埋在池塘邊的柳樹下,說:“魚有魚的命,人有人的路,別瞎折騰。”
那年冬天來得早,池塘結了層薄冰,邱雙鑿冰捕魚時,掉進了冰窟窿。被撈上來時,懷裡還抱著條三斤重的鯉魚,魚張得老大,像在呼救。邱瑩瑩守在床邊,看發著高燒說胡話,銀鐲子在被角蹭來蹭去,鐲子上的魚鱗卡得更了,像長在了裡。“魚……魚要逆流遊……”的聲音含混不清,邱瑩瑩突然想起課本里說,鯉魚會跳過龍門,變龍,可眼前這條魚,卻把捉它的人拖進了冰裡。
邱雙好後,落下了疼的病,雨天時,總坐在門檻上,用艾草燻膝蓋,藍布褂的下襬沾著草灰,像落了層霜。不再去池塘釣魚,改讓鎮上的魚販送貨上門,每次魚販把活鯉摔在地上,都會皺著眉罵:“輕點兒!驚了鱗就不鮮了。”剖魚時,的手開始發,刀背敲魚頭的力道總掌握不好,魚膽常常被破,整鍋魚都帶著化不開的苦,像眼裡的霧。
邱瑩瑩考上縣城高中那天,邱雙殺了條最大的鯉魚,用青花魚盤端上來時,的銀鐲子突然斷了,鏈節散落在盤沿,像串碎掉的星。“這是喜兆。”撿著銀鏈笑,眼角的皺紋了團,“鯉魚躍龍門,我家瑩瑩要變龍了。”邱瑩瑩吃著魚,突然嚐到苦,像那年被魚膽嗆到的滋味,抬頭,看見邱雙正把魚骨頭一抿乾淨,魚骨在齒間發出細碎的響,像在嚼著什麼秘。
縣城的宿舍裡,邱瑩瑩總在夢裡聞到魚香。有時是紅燒的甜,有時是清蒸的鮮,有時是魚膽的苦,混在一起,像邱雙上的味道。給家裡打電話,邱雙總說:“池塘的鯉魚又了,等你回來吃。”可邱瑩瑩知道,池塘早就被填了,蓋了新的磚房,那些曾經在水裡遊的鯉魚,大概都變了磚裡的泥,或者邱雙日漸佝僂的背。
寒假回家,邱雙的床底下堆著空的魚罐頭,商標上的紅鯉褪了淺,像褪的回憶。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連筷子都快握不住,卻還是堅持要給邱瑩瑩做魚,魚塊掉在地上,彎腰去撿時,銀鐲子的斷鏈從袖口出來,落在魚塊上,鏈節的稜角硌著魚,像塊沒化的冰。“人老了,不中用了。”嘆著氣,邱瑩瑩突然發現,的指甲裡,再也沒有魚的紅,只有洗不掉的灰。
開春時,邱雙走了。整理時,邱瑩瑩在的枕頭下找到個布包,裡面是串用鯉魚脊椎骨做的念珠,每節骨頭都被磨得,像塊溫潤的玉,末端繫著那截斷了的銀鏈,鏈節上的魚鱗還在閃著。布包裡還有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邱雙站在池塘邊,手裡舉著條大鯉魚,辮子上的紅綢帶飄得像團火,照片背面寫著:“1987年,得鯉三斤,贈夫”——原來父親不是被水鬼勾走的,是為了給邱雙捉條最大的鯉魚,掉進了冰窟窿。
邱瑩瑩把魚骨念珠戴在手腕上,骨頭著皮涼得像塊冰,卻在溫裡慢慢變暖,像邱雙的手。回了趟老宅,池塘的位置蓋起了超市,在水產區買了條活鯉,隔著塑膠袋它的鱗,冰涼的裡,突然想起邱雙說的“魚有魚的命”。把魚帶到當年埋魚鰓的柳樹下,挖了個坑,把魚放進去,再蓋上土,埋的時候,魚骨念珠在腕上輕輕響,像串沒說出口的話。
現在邱瑩瑩的廚房裡,也有個青花魚盤,是照著記憶畫的樣子,請人燒的,盤裡的紅鯉鱗甲上,特意讓工匠多描了些金,像永遠不會褪的星。偶爾會做鯉魚吃,剖魚時,總想起邱雙著魚鰾的樣子,想起銀鐲子在案板上的響,想起那年冬天,冰窟窿裡撈上來的魚,還在張著。魚煮後,會把魚骨一剔出來,洗乾淨,放在下曬,骨頭的斷面在裡泛著象牙白,像邱雙沒說完的話。
有次朋友來做客,看見腕上的魚骨念珠,問是什麼材質的。邱瑩瑩笑著晃了晃手腕,骨頭撞的輕響裡,彷彿又聽見邱雙的聲音:“鯉魚躍龍門,我家瑩瑩要變龍了。”窗外的落在青花魚盤上,盤裡的紅鯉像活了過來,在金的裡遊著,尾拍打著水面,濺起的水珠落在地上,像顆顆沒被忘的淚,像段永遠留在骨頭上的疼,像種藏在魚裡的甜,在歲月裡慢慢熬,熬了念,熬了串,熬了腕上的骨,心口的暖,永遠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