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凌晨一點二十分,《江城日報》的印刷車間裡,機已經停了。夜班編輯老周正在做最後的版面校對,手機忽然響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慌。
“周老師,林遠……林遠出事了。”
老周手裡的紅筆掉在了樣報上,洇出一團刺目的紅。
二十分鐘後,沈牧站在了城北一棟老舊寫字樓的七樓。電梯壞了,他是跑上來的,但呼吸很穩。走在他後兩步遠的林羨魚就沒那麼從容了,彎著腰扶著牆了好一會兒,馬尾辮在腦後晃來晃去。
“你……你等等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沈牧沒等。他已經穿過了走廊,站在了那扇敞開的門前。
門牌上掛著“江城調查編輯室”幾個字,銅質的,有些年頭了,邊緣泛著暗綠的銅鏽。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被隔了兩個區域——外面是會客區,擺著一張舊沙發和一個小茶几;裡面是工作區,一張巨大的木桌上堆滿了報紙、書籍和資料夾,一臺老式檯燈亮著昏黃的。
在木桌後面,一個人仰面倒在地上。
沈牧走進去,蹲下來。死者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瘦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灰的,外面套著一件深藍的衝鋒。他的臉青紫,發紺,角有量的白泡沫狀。脖頸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像是被什麼細而的東西勒過的。他的右手還攥著一張紙條,紙條被浸了大半,但還能看清上面用圓珠筆寫的幾個字——
“我報道了真相,但真相埋葬了我。”
林羨魚終於勻了氣,走進來,在沈牧邊蹲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張紙條,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有點太刻意了。”說。
沈牧側頭看。“什麼意思?”
“書。或者說,這像是一封書。但一個真正想自殺的人,很會寫得這麼……文藝。”林羨魚戴上手套,小心地掰開死者攥著紙條的手指,“而且你看,紙條上的跡分佈有問題。如果這張紙條是死者在死前攥在手心裡的,應該從手心向外滲,紙條被浸的紋理會是放狀的。但這張紙條上的跡,更像是後來淋上去的。”
沈牧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如果不是林羨魚已經習慣了他那張永遠沒睡醒的臉,本不會注意到。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他問。
“據僵和斑,大約在四到六小時前。也就是昨晚七點到九點之間。”林羨魚站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現場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但死者頸部有抵抗傷——指甲有折斷,指裡有皮屑組織,說明他在死前曾經用力抓撓過勒住自己脖子的東西。”
“自殺的人也會抓撓。”
“會,但自殺的人抓撓的位置通常在頸部正面,自己手能夠到的地方。而死者指裡提取到的皮屑,經過初步酶學檢測,來自另一個人——因為皮屑中檢出了不屬於死者的型質。”
沈牧站起來,走到那張巨大的木桌前。桌上攤著很多東西——幾份近期的報紙,上面用紅筆畫滿了圈圈和箭頭;一本翻到一半的筆記本,上面麻麻寫滿了字,但都是些零散的詞句,像是隨手記下的線索;一個已經涼了的搪瓷杯,杯壁上印著“新聞獎”三個字,漆已經掉了大半。
他的目落在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上。信封沒有封口,裡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不東西。他戴上手套,把信封裡的東西倒在桌上。
裡面是一沓照片和幾張打印出來的檔案。照片拍的是一個建築工地,有些是白天的,有些是夜晚的,畫面裡有挖掘機、渣土車、幾個穿著反背心的人。沈牧一張一張地翻過去,在最後一張照片上停住了。
這張照片拍的是夜晚,線很暗,但能看清畫面中央是一個深坑,坑邊站著一個男人,手裡拿著一個什麼東西。男人的臉被影遮住了大半,只出一個模糊的廓。
“這是誰?”林羨魚湊過來看了一眼。
“不知道。”沈牧把照片裝回信封,“但這應該是死者生前在調查的東西。”
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從門外走進來,是轄區派出所的所長劉建國。他看到沈牧,立刻加快了腳步。
“沈隊,死者份確認了。林遠,四十一歲,《江城日報》的調查記者,從業十五年,拿過三次省新聞獎。圈子裡有名的,專門做深度調查報道,很多人他‘林皮’,意思是專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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