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野杏開了。
祁佩珍是跟著李玉霞上山採藥時發現的。
“等等。”李玉霞走在前面,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聽,然後撥開一叢帶刺的灌木,“這邊。”
祁佩珍跟過去,眼前豁然一亮。
山坡向的一面,幾株野杏正開得爛漫。樹幹不,甚至有些扭曲,枝丫向天空,像是不服輸的手臂。滿樹繁花,白相間,沒有半點雜。風從山谷裡吹上來,花枝輕輕搖晃,便有花瓣簌簌落下,打著旋兒,飄飄悠悠,落進下方的草叢裡,落在那片還沒完全返青的枯黃草坡上。
祁佩珍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這滿樹繁華。從花瓣的隙下來,碎金般灑在臉上、上。己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花了。
青囊堂的後院原來也有棵杏樹,不算大,但每年都結果。春天開花時,師父會在樹下襬個躺椅,捧著醫書打盹,花瓣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也不拂。秋天收了杏,師父會把杏仁剝出來,曬乾,存著藥。那些杏仁是苦的,但師父說,苦能清熱,能降氣,能止咳平。
“苦東西,往往最有用。”
記得師父說這話時,正用石臼搗著杏仁,滿屋子都是那種清苦的、卻讓人安心的氣味。
可現在,青囊堂沒了。那棵杏樹,大概也沒了吧。
“好看嗎?”
李玉霞的聲音從後傳來,把從回憶裡拽出來。
祁佩珍轉,看見李玉霞正從坡下走上來,手裡拿著個本子和一截炭筆。左臂的傷己經好得差不多了,繃帶拆了,行如常,只是偶爾還會下意識地活一下手指,大概是筋脈還有些僵。
“好看。”祁佩珍手,接住一片剛好飄落的花瓣。花瓣薄得幾乎沒有重量,落在掌心,涼的,“在據地這麼久,第一次發現這裡還有杏花。”
“這片林子我去年就發現了。”李玉霞在旁邊的草地上坐下,把本子和炭筆放在側,雙手向後撐在地上,仰頭看花,“那時候剛打完一仗,從北邊撤回來,帶著隊伍翻過這道梁。也是這個時節,花開得比現在還。隊伍裡有個戰士是山東人,看見杏花就哭了,說想家。”
“你呢?你想家嗎?”祁佩珍問。
李玉霞想了想:“想。但不知道想哪兒。北平的學校回不去了,河南的老家也沒什麼人了。”頓了頓,“後來就不想了。想也沒用。”
祁佩珍在邊坐下。兩人肩並肩,看著滿山花樹。
“佩珍。”李玉霞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
“嗯。”
“等太平了,你想做什麼?”
祁佩珍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很久沒想過了。在大同時,想的是把青囊堂撐下去,把師父的醫傳下去。可青囊堂燒了,師父病著,那些醫書手稿只剩幾頁焦黑的殘紙。
“我想開個藥鋪。”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卻異常肯定。
“還青囊堂?”李玉霞側過頭看。
“不。”祁佩珍搖頭,頭微微發,“青囊堂……己經沒了。師父說過,沒了就是沒了,不用續。我想開個新的。”
李玉霞沒再問。坐首,拿起放在旁的本子和炭筆,翻開空白的一頁,低頭畫了起來。
畫得很認真,炭筆在糙的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祁佩珍側頭看過去,看見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見專注的側臉,過杏花的隙,在臉上投下細碎的斑。
過了一會兒,李玉霞把畫好的紙撕下來,遞給祁佩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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