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野一郎的黑轎車在前頭揚起一溜黃塵,吳三德坐在後面一輛偽軍派的敞篷卡車上,雙手抓著冰冷的車廂擋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路兩旁是荒涼的。更刺目的是那些在路上蠕的隊伍。
他們大多赤著腳,有點趿拉著破爛的草鞋,腳踝上拴著沉重的生鐵腳鐐,走時發出嘩啦嘩啦的沉悶聲響,那聲音單調而持久,敲打著吳三德的耳,也敲打著他本就繃的神經。
這些人面灰敗,眼神空,佝僂著背,彷彿被走了魂魄,只剩下軀殼在本能地挪。“快到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偽軍小頭目回過頭,討好地咧了咧,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吳會長,頭一回來吧? 這地方……嘿,壯觀著呢!”
吳三德沒接話,只是僵地點了點頭。
轉過一個巨大的、被挖掉半邊、出猙獰黑褐剖面的山,礦區豁然出現在眼前。
那景象,讓吳三德呼吸為之一窒。
首先闖視線的,是幾座高聳雲的木質井架,巨大的三角形結構在沉天幕下勾勒出怪骨架般的剪影,黑黢黢的,
帶著一種原始的、冰冷的工業力量。
大的鋼纜從井架頂端垂下,連線著巨大的、鐵皮包裹的提升罐籠,此刻正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轟隆——嘩啦——轟隆” 的巨響,緩慢而不知疲倦地上下往復。
騰野的車己經停在礦區辦公——一棟與周圍破敗景象格格不的、相對完好的青磚小樓前。卡車也跟著停下。吳三德跳下車,雙腳落地時有些發,靴子踩在厚厚的、黑的煤塵上,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幾個穿著日本兵,見騰野下車,立刻躬行禮。很快,一個矮壯的影從小樓側門小跑著過來。
此人三十多歲,滿臉橫,皮糙黝黑,一雙三角眼習慣
地眯著,閃著。他穿著黑綢面夾襖,敞著懷,出裡面白的汗衫,腰裡扎著寬皮帶,一側彆著一把嶄新的駁殼槍,槍把上繫著一縷褪的紅綢。他咧開大笑著,先是對騰野深深一鞠躬:“騰野太君!”然後轉向吳三德,同樣熱地拱手,聲音洪亮帶著市儈的油:“這位就是吳會 長吧?久仰久仰!小的刁三,給太君和吳會長效勞,管著這礦上一點兒雜事!”
這就是把頭刁三。吳三德出一個極其僵的笑容,點了點頭,嚨裡勉強出“刁把頭”三個字。
“吳會長以後主管勞工徵集調配,是來悉業務的。”騰野一郎摘下手套,輕輕拍打著,語氣平淡無波,“刁把頭,帶吳會長西看看,尤其是勞工的住宿、作業況,要詳實。”
“是是是!太君放心!包您滿意!吳會長,這邊請!”刁三側引路,態度殷勤得近乎諂,但那雙三角眼在打量吳三德時,卻毫不掩飾地流出掂量、試探,以及一深藏著的、野護食般的兇悍。
他們先走向那片集的窩棚區。離得越近,那混合著汗臭、便溺和傷口潰爛惡臭的汙濁氣息便越發濃烈,幾乎令人窒息。
窩棚低矮得年人進去必須彎腰,所謂的“門”不過是掛著的破草簾。
刁三毫不在意地掀開一簾子,裡面黑的,約可見地上鋪著發黑的稻草,人挨著人蜷著,幾乎分不清彼此。
有人發出痛苦的,有人只是麻木地睜著眼。
“這些都是新來的,還沒下井,骨頭,不懂規矩。”刁三隨手將簾子甩下,踢開腳邊一個不知裝了什麼的破瓦罐,“下
幾天井,吃幾頓‘好的’ ,就都老實了。”
那裡蜷著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人,正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聲,瘦弱的都像要散架,咳出的痰裡,帶著目
驚心的黑紅。
“癆病鬼,”刁三順著他的目瞥了一眼,輕描淡寫地說,像是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件,“幹不了活了,過兩天‘理’掉,省得傳染,也省口糧。”
接著,他們走向主井口。巨大的提升罐籠正“哐當”一聲停在井口平臺,柵欄門開啟,一罐黑乎乎的人形被傾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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