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上，紅旗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據地立婦救國會，選在了農曆三月初八。並不是特意挑的日子，是那天正好趕集，各村各戶的婦都有藉口出門。
曹政委說，這“一兩吃”——既開了會，又不耽誤報傳遞。
打穀場中間擺了一張桌子，桌上鋪了塊紅布，紅布上放著一隻瓷碗，碗裡著幾枝剛開的野杏花。沒有主席臺，沒有橫幅，沒有擴音。
幾十個婦圍著桌子站一圈，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挎著籃子，有的手裡還攥著沒納完的鞋底。祁佩珍站在人群裡，在一群曬得黝黑、嗓門洪亮的農村婦中間。
王嫂站在桌子旁邊，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三十出頭，圓臉，顴骨上兩坨曬出來的紅，眼睛不大，但亮，說話時喜歡用手比劃，嗓門大得像銅鑼。
“姐妹們！”王嫂把喇叭湊到邊，聲音一下子炸開，連山風都不住，“鬼子來了！男人能拿槍上戰場，咱們能幹啥？”
臺下安靜了，幾個抱孩子的婦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豎起耳朵聽。“能納鞋底！能做乾糧！能送報！能抬擔架！能照顧傷員！”
王嫂每說一個“能”，就出一手指，最後五指張開，像一把扇子，“別小看自己！男人打鬼子，是咱們的爺們兒有；咱們支援前線，是咱們的娘們兒有本事！了誰都不行！”
掌聲響起來。有個老太太扯著嗓子喊：“說得好！”祁佩珍也跟著鼓掌。
看著王嫂被曬得發紅的臉，看著說話時那子不怯場、不怕事的勁兒，忽然想起青囊堂後院那棵杏樹——看著不起眼，扎得深，風再大也吹不倒。
大會開了不到半個時辰。曹政委簡單講了話，大意是婦能頂半邊天，要組織起來，要學習，要生產，要支前。然後就是分工。
祁佩珍被推舉為衛生委員，負責培訓戰地救護、衛生防疫、傷員護理。
王嫂是組織委員，管資徵集、通運輸、報聯絡，兩人搭檔。
“衛生委員，聽起來文縐縐的。”王嫂湊過來，上下打量，“你行不行？”祁佩珍說：“我行。”王嫂笑了，出一口白牙：“行就行。我信你。”
頭一件事，就上了難題。
據地的布和針線不夠。做軍鞋要布，納鞋底要線，繃帶更要布——乾淨的、煮過的白布。可據地被封鎖，外面的東西進不來，裡面的東西出不去。供銷社的貨架上空空，連針都買不到。
“我有辦法。”王嫂拍著脯說，那架勢不像在想辦法，倒像在發誓，“各村各戶湊，一家省一點，夠咱們用。”
帶著婦們走村串戶，祁佩珍也跟著去了。頭一個村柳樹，十幾戶人家，藏在山坳裡。
王嫂進了村也不廢話，站在村口大槐樹下，扯開嗓子喊：“老姐妹們！出來！有好事！”婦們從各家各戶探出頭來，看見是王嫂，又回去幾個，又出來幾個，最後稀稀拉拉聚了七八個人。
“納鞋底，支援前線。”王嫂開門見山，“有布的捐布，有線的捐線，有啥捐啥。實在沒有的，出力氣也行。”一個老太太從屋裡翻出一塊箱底的藍布，展開來，布面上有蟲蛀的小。
“這是我出嫁時的陪嫁，”老太太著布，眼神有些不捨，“留了三十年了。拿去吧，給娃兒們做鞋。”
王嫂接過布，沒有推辭，也沒有說謝謝。只是把那塊布疊好，放進揹簍，然後朝老太太鞠了一躬。
祁佩珍在旁邊看著，鼻子一酸。三天時間，們跑了五個村子，收了上百雙納好的鞋底、幾十斤糧、十幾塊舊布、一笸籮針線。
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帶著人的溫暖。
報網也在編織。王嫂的法子簡單又實用。婦們走親戚、趕集、賣蛋、回孃家，都是最好的掩護。
誰家的下了雙黃蛋，誰家的狗得反常，誰家的煙囪該冒煙的時候沒冒煙——都可能是暗號。“這‘信’。”王嫂拿著一，在婦們面前比劃，“在門檻裡，就是鬼子來了。一，是小敵人；兩，是大部隊。
看見的人趕通知下一個人，一村傳一村。”“晾繩上搭紅布，就是‘別出門，有危險’。搭藍布，就是‘可以接頭’。啥也不搭，就是平安。”
有人問：“鬼子看不懂？”王嫂笑了：“鬼子看得懂紅布藍布，但他們不知道咱們啥時候該搭啥。咱們自己人心裡有數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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