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來》筆墨劫(1)

筆墨劫

淮西的戰況的確不容樂觀，嚴綬的西路軍作為討伐主力卻在他的失誤指揮下節節敗退，如今乾脆退守唐州也不了，留下前方失守的關隘被吳元濟一一攻破，守關將士幾乎一個不留被殺得乾乾淨淨。

這一切又引起了其他幾路統軍的不滿，紛紛上疏朝廷要求撤掉嚴綬西路統軍的職務，其中幾個脾氣大的甚至開始不聽排程單獨行，整個淮西戰場一時間上加。

好在討逆軍人數眾多，又有李、田布這樣靠譜的良將在苦撐，吳元濟在整上始終於劣勢狀態，即便偶爾佔佔便宜也難有什麼大作。

這場戰役的糧草供給由河轉運倉統一排程，為了確保從徵收到配發全過程萬無一失，史中丞裴度自年關開始就留在河，專盯糧草流通，防著有人藉機貪汙發國難財。近來吳元濟似乎漸漸熄了火，轉運通道的運作也愈發，於是朝廷便召了裴度回長安述職。

誰知他剛一到，就聽說了那首已然傳遍大街小巷的桃花詩。

“什麼玄都觀裡桃千樹，這都明著踩到諸位頭上去了！”

“……陛下不計前嫌召他回京，竟如此囂張跋扈，我就說過，這黨餘孽就該斬草除！”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當年杜佑臨終前曾懇求自己好好照看劉禹錫，必要時拉他一把，加之自己也始終欣賞他的為人，早已將他視為莫逆，如今剛一回來還沒來得及相聚，就眼看他被無數人當作活靶子一樣口誅筆伐。

“不過是賞花途中一時快意之作，如何就了目中無天子？”

“裴中丞也是通曉詩書的飽學之士，怎麼那詩中以花喻人之意竟然看不出來？亦或是閣下心中對其認同，也視當今陛下為當年黨離京後的新栽桃花？”

對方赤紅著雙眼慷慨陳詞，激烈得比當年聲討限價令時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凡有一句辯解與質疑，就會被直接扣上更加惡劣的帽子，令餘下的人再不敢發出半句不同的聲音。

裴度吵不過眾人，只得遠離了人群，稍作冷靜後，仍朝著福坊的劉家舊宅走去。

事已經過去了許多天，有關桃花詩的議罪，已經從蔑視群臣升級了蔑視天子。

麻煩大了。

“……出、出為播州刺史，限……限立夏之前就任……”

還未進門，就聽一道尖細的聲音在磕磕解釋著什麼，聽得不甚分明，及至邁院中，方才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一楞——

跪著聽旨的劉禹錫直直盯著眼前的宣旨太監，眼神宛如兩柄利劍，那站著的宣旨太監反倒有些驚慌失措，幾乎帶上了哭腔在求他什麼。

“您您您這都讓奴婢解釋多遍了，再怎麼解釋也解釋不出第二種意思啊……”

他冷冷地問，“為什麼？”

“奴婢哪裡敢揣測聖意！刺史大可去問大家啊！”

小太監看著年紀不大，原本接到宣旨任務的時候本想借著大勢在劉禹錫面前耀武揚威一番，誰知卻被對方截住不讓走了，還著自己將這詔書的意思解釋了一遍又一遍。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只單單被盯著，便有如芒刺在背，震懾得不敢挪半步。

“你們在做什麼？”

裴度接過詔書一看，一顆心頓時沈到了谷底。

“啊對了，大家曾下口諭，劉刺史若有何不解大可無詔宮，朕自會教其明明白白，任何人不得阻攔……刺史您看大家都願親自為您解了，您就放過奴婢吧！”

藉著裴度的到來，那小太監匆匆丟下口諭就連忙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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