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安靜得能聽見日燈的嗡嗡聲。蘇清站在那兒,腳踩著冰涼的大理石地板,看著那些人。車主盯著,等了幾秒,見不再說話,往前了一步。
“江敘白在哪兒?”
蘇清張了張。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別說。另一個聲音更大,更急——不說怎麼辦?公司完了,溫知許躺在醫院裡,那些人要抓人,要賠錢,要坐牢。看著車主那張憤怒的臉,看著那兩個警察冷漠的眼睛,看著那些黑的鏡頭。那個更大的聲音過了一切。
“城東,花園路,老居民區,二十三號樓。”聽見自己在說,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車主轉就走,人群跟著往外湧,警察走在最後面,腳步聲糟糟的,越來越遠。記者扛著攝像機跑出去,有人回頭拍了最後一張照片,閃燈閃了一下。
大廳空了。地上全是腳印,泥水的,灰塵的,還有一些碎玻璃,不知道從哪兒帶進來的。保安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地看著。沒看他們,轉過,一步一步往樓上走。腳踩在臺階上,冰涼,一級一級。走到二樓拐角,了,扶著牆坐下來。牆是白的,涼的,靠著那面牆,大口氣。
腦子裡那個聲音還在響——是江敘白自己惹的事,本來就該他負責。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車是他調的,方案是他寫的,溫知許只是照著做。出事了,當然是他負責。不找他找誰?閉上眼睛,靠在牆上。牆很涼,著後背,涼颼颼的。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重,在空的樓梯間裡迴響。
過了很久,站起來,扶著牆往下走。走到辦公室門口,推開門,走進去,把門關上。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那些檔案。供應商的催款單,員工的勞仲裁通知,法院的傳票。看著那些東西,看了一會兒,然後趴下來,把臉埋進胳膊裡。
城東,花園路,老居民區。江敘白坐在桌前,面前擺著那把燒黑的活扳手。過了,但不乾淨,還是黑乎乎的。他用布包著柄,纏了幾圈膠帶,握起來不那麼硌手了。又拿起那把斷了柄的螺刀,看了看,放下。拿起那把沒了彈簧的鉗子,試了試,鉗口還能咬住東西。他把這幾件工擺一排,看著它們。
窗外有鳥,嘰嘰喳喳的,在安靜的小巷子裡很響。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排工上,黑乎乎的金屬泛著一點。他拿起那把扳手,握在手心,冰涼的。握了一會兒,放下。
然後他聽見聲音。很遠,從巷子口傳來,很多人,很。他抬起頭,看著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不大,沙沙響。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腳步聲,喊聲,還有別的東西。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
巷子裡來了很多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夾克,臉漲得通紅。後面跟著一群,有穿西裝的,有穿制服的,還有扛著攝像機的。他們走得很急,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踩得地上的積水濺起來。那隻經常在巷子裡曬太的貓從牆頭上跳下去,不見了。
江敘白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走到樓下,停下來。那個穿夾克的男人抬起頭,往上看。隔著那麼遠,他能看見那張臉上的憤怒。他放下窗簾,轉過。腳步聲從樓道里傳上來,很多人的腳步聲,很,在空的樓道里迴響。他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那扇門。門是舊的,灰的,漆皮翹起來。他聽見有人喊“就是這間”,然後門被砸響了。
不是敲,是砸。整個門都在震,門框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江敘白!開門!”
他站著沒。砸門聲更響了,有人在喊“踹開”。然後一聲巨響,門被踹開了,撞在牆上,又彈回來。那個穿夾克的男人站在門口,後面跟著一群人,在走廊裡,黑的。他衝進來,一把揪住江敘白的領。
“你就是江敘白?”
江敘白看著他。那張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很大,眼球上全是。手很有力,揪著他的領往上提,他的後跟離了地。
“你調的車!你寫的方案!差點害死我的人!”那男人的聲音很大,震得耳朵疼,唾沫星子濺到他臉上,“三千萬的車,撞廢了!車手斷了,還在醫院躺著!你知不知道!”
江敘白沒,也沒掙扎,就那樣被揪著,看著那張憤怒的臉。
“說!你他媽是不是故意的!”
江敘白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什麼車?”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後更怒了。“你裝什麼傻?那輛保時捷!賽道嘉年華!你調的校,你寫的方案!溫知許照著你的方案調,剎車失靈,撞了!”
江敘白聽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地聽。保時捷,賽道嘉年華,方案,溫知許。他聽懂了。他低下頭,看著那隻揪著他領的手。手很大,指節壯,青筋暴起來。他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那男人。
“那些方案,不是我給的。”
那男人愣了一下。“什麼?”
“溫知許從伺服裡的。”江敘白的聲音還是很平靜,“我離開銳途之前,那些方案都存在公司伺服裡。他出來,照搬照抄,引數沒改,車型對不上,不出事才怪。”
那男人盯著他,手還揪著,但力氣鬆了一點。“你……你是說,溫知許了你的方案?”
江敘白沒說話。那男人的臉變了幾變,鬆開手。江敘白往後退了一步,站穩了。領被揪皺了,他手理了理。那男人看著他,又看看後面那些人,表很複雜。警察站在門口,沒進來,只是看著。記者扛著攝像機在走廊裡,鏡頭對著他,紅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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