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敘白一個人留在工作室。
小劉和小趙下午六點就走了。楚安禾今天沒來，說是俱樂部那邊有事。周明遠打了電話來，問他吃沒吃飯，他說吃了，其實沒吃。他不想吃，不，就想把手頭這輛車的懸掛調完。
車間裡很安靜。頭頂的白燈嗡嗡響，照得地面發白。他把邁凱倫的前懸掛拆下來，檢查每一個部件。左手拿著扳手，右手扶著零件。右胳膊的力氣恢復了不，雖然還不能擰螺，但扶東西沒問題了。
忙到快十一點的時候，他聽到門外有靜。
不是車的聲音，是腳步聲。很輕，但在夜裡聽得很清楚。有人在門口徘徊，走過來，走過去，走過來，又走過去。江敘白放下扳手，首起，看著門口。捲簾門拉下來一半，外面的路燈從下面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黃的。腳步聲停了。
然後門被推上去了。
鐵皮嘩啦嘩啦響，在安靜的夜裡特別刺耳。一個人站在門口，背對著路燈，臉在影裡看不清。但那個形他認得。瘦了，矮了，駝背了，但他還是認得。
溫知許。
江敘白看著他，沒說話。溫知許站在門口也沒。兩個人隔著半個車間，對視了幾秒。燈照在溫知許上，江敘白看清了他的樣子。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睛凹陷下去。鬍子好幾天沒颳了，糟糟地長了一臉。頭髮也長了，油膩膩地搭在額頭上。服皺的，領口發黑，袖口磨出了邊。
以前的溫知許，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不苟，皮鞋得能照出人影。現在站在面前的這個人，像個流浪漢。
江敘白放下手裡的扳手，首起，看著他。
“你來幹什麼？”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車間裡聽得很清楚。溫知許沒回答。他站在那裡，在抖，手指也在抖。他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他邁開，往裡面走。走得很慢，在抖，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氣。
走到江敘白麵前，他停下來。兩人離得很近，不到兩米。燈照在溫知許臉上，江敘白看到他的眼睛紅了，眼眶裡有淚。
然後溫知許跪了下來。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聲，很響。他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在抖。江敘白低頭看著他，沒。
“江敘白。”溫知許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過水，“我錯了。”
江敘白沒說話。
溫知許抬起頭，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進鬍子裡。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求你放過我。”
江敘白還是沒說話。
溫知許往前跪了兩步，出手想抓江敘白的。江敘白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抓空了，撐在地上。他趴在地上，頭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聲。
“我現在被通緝，東躲西藏，活不下去了。”他的聲音在抖，整個人在抖，“那些證據，你能不能別給警察？我可以給你錢，我把錢都給你……”
江敘白看著他趴在地上的樣子，想起了一年多以前。在醫院裡，他把認罪書放在自己面前。在銳途的車間裡，他讓蘇清把自己推出去擋災。在巷子裡，他找人打斷了自己的胳膊。在看守所門口，他躲在蘇清後，看著自己被警察帶走。
他想起那些事，心裡沒有憤怒，沒有恨，什麼都沒有。空空的，像看一個陌生人。
“溫知許，你害我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溫知許趴在地上，渾發抖。
“你陷害我縱火，把我送進看守所，毀了我的胳膊。你現在求我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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