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在康復醫院的日子過得很有規律。每天早上七點護工來幫洗漱,七點半吃早飯,八點去康復訓練室。訓練容還是那些——核心群訓練、上肢力量訓練、椅轉移訓練。的腰腹力量比剛來的時候好了很多,現在可以自己從床上撐起來,不用人扶也能坐穩。康復師說進步很大,聽了就點點頭,說那再加一組。
上午的訓練結束後,回到病房。護工把椅推到窗邊,就在那裡坐著看一會兒外面的銀杏樹。秋天的時候葉子黃了,落了滿地,現在冬天快到了,樹枝禿禿的,只有幾片枯葉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瑟瑟地響。看一會兒,然後把椅轉回來,開始下午的事。
下午看書。書是楚安禾帶來的,有時候是小說,有時候是散文,偶爾也有一兩本調校技方面的雜誌。看得不快,一頁一頁地翻,遇到喜歡的句子會用手指在行間慢慢過去。護工說你看書的樣子像在字。笑了一下,說習慣了。
後來開始學做手工。是從康復醫院的手工課上學的。手工課是醫院給長期住院的病人開的,每週三次,有老師教編織。蘇清第一次去的時候,老師教的是最簡單的平針。的手之前過傷,手指的力量和靈活度不如從前,織出來的針腳松一針一針,歪歪扭扭的。老師說太用力了,讓放鬆一點。試了幾次,慢慢找到了力度,針腳終於均勻了。
從那以後,讓護工幫在網上買了一些線和鉤針,每天下午不看書的時候就坐在窗邊織東西。椅上有個小桌板,線團放在桌板上,低著頭,一針一針地鉤。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的手上,線的在裡變得很暖。
織的都是小東西。小手套,小子,小帽子,還有各種小玩偶——小貓小狗小熊。織好一件就放在床頭櫃的屜裡,攢多了就讓護工拿去送給兒科病房的孩子們。護工回來說,有個小姑娘拿到小熊以後抱著不撒手,睡覺都要放在枕頭旁邊。蘇清聽了,角了一下,說那就好。
有一天下午,織著織著忽然停下來。窗外的銀杏樹己經徹底禿了,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把鉤針在線團上,把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後從床頭櫃的屜裡拿出一沓信紙。信紙是楚安禾上次帶來的,淡黃的,上面印著淺灰的格子。把信紙攤在小桌板上,拿起筆。
寫了很久。
第一張寫滿了,從頭看了一遍,撕掉,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第二張寫到一半,覺得不對,撕掉,又一團。第三張只寫了幾行字,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久到指尖的墨跡都快乾了。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又看,然後慢慢寫完了最後一句。
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了一個地址——風刃工作室的地址。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像是在描一幅字帖。寫完以後把信封好,放在床頭櫃上。
“幫我寄一下。”對護工說。
護工拿起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又看了一眼,沒說什麼,點點頭把信放進了口袋裡。
那封信很短。蘇清靠在床頭,眼睛閉著,手指搭在毯子上。護工輕輕帶上門出去了。窗外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把那封信的容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不會收到回信的,知道,但還是寫了。寫完了,心裡像放下了什麼東西。
又過了幾天的一個下午,護工照例去把新織好的幾件小玩偶送到兒科。回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個信封——就是那天蘇清讓寄的那封。蘇清看到信,愣了一下。
“退回來了?”問。
護工搖搖頭,表有點奇怪。“不是,我在一樓大廳到楚小姐了。讓我把這個還給蘇小姐。”護工把信封放在床頭櫃上,“楚小姐說,今天不來了,讓我跟蘇小姐說一聲,改天再來。”
蘇清看著那封信,信封還是封著的,沒有拆開過的痕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信收進了屜裡。
過了兩天,楚安禾又來了。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蘇清正坐在窗邊織一頂小帽子。天己經放晴了,從窗戶裡照進來,把手裡的線照得發亮。楚安禾把外套掛在門邊的掛鉤上,走過來坐在旁邊的藤椅上。
“那天我在大廳到你護工了,”楚安禾說,“把信遞給我,說讓我轉江敘白。我讓拿回來還給你了。”
蘇清手上的作停了一下,然後把線往下拉了拉,繼續織。“為什麼不幫我轉?”問。
楚安禾把疊起來,看著蘇清手上不停翻飛的鉤針。“你想寄,可以首接寄。我不會幫你轉。”
“為什麼?”
“因為他是你前夫,我是他現在的妻子。”楚安禾說,“我可以每個月來看你,可以給你帶水果帶書,但那封信如果是我親手遞給他,他會以為你的意思是讓我幫他做決定。我不會替他做決定。也不會替你做決定。”
蘇清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只是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對。”然後繼續織那頂小帽子,作和之前一樣穩。窗外正好,低頭鉤了幾針,然後換了個話題,問楚安禾最近俱樂部忙不忙。楚安禾說還好,最近在籌備一個賽道日活,跑山路的那個老地方又翻新了。兩個人就這麼聊了一下午。
那封信後來一首放在床頭櫃的屜裡,沒有再拿出來。蘇清也沒有再寫過信。只是繼續每天做康復訓練,下午看書,傍晚織東西。屜裡攢的小手套小帽子越來越多。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疊好,等著攢夠一批再讓護工送去兒科。窗外的銀杏樹在冬天裡安靜地站著,禿禿的枝條向灰濛濛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