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悵,暗許餘生
馬車轆轆,緩緩駛出巍峨宮門。車簾輕垂,隔絕了後整座繁華又冰冷的唐宮。郭莀靜坐其中,心底只剩一片徹骨的平靜與坦然。
覺得自己本就不屬於這朱牆之,不屬於帝王的方寸牢籠。生於世,輾轉浮沈,過兩朝後宮,甚至不久前刺傷皇帝。如今能保全命,遠離紛爭,落得一清淨之地帶髮修行,已是世之中莫大的幸運。
此時此刻,應天門城樓之上。
李存勖孑然一,憑欄佇立,長風拂他的袍。他目沈沈,遙遙著那輛青帷馬車緩緩駛離宮門,漸行漸遠。
一幕幕往事,不控制般翻湧心頭。滅梁初見那日,只覺驚為天人,又是那般弱與孤冷,一眼便刻心底。誰也未曾料到,往日溫順承歡、靜默相伴的人,到頭來,竟會手持利刃,當面質問他,決然刺向龍軀。
細細想來,他與,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孽緣。
倘若不曾滅梁,便不會與相逢。依舊是梁帝朱友貞的嬪妃,不會國破家亡,不會屈辱侍敵,更不會落得今日遠離紅塵、遁空門的結局。
大抵是錯的時辰,遇上了心之人。有緣相逢,終究無份相守。
容絕代,才滿腹,當世有。若是相逢太早,無關家國對立,無有海深仇,一切會不會全然不同?
可現實從無如果。橫亙在二人之間的,是傾覆家國的海深仇,還有那個無緣來世的孩兒。
層層糾葛,步步兩難。
他賜法號誓正,送麟趾寺清修,予一世安穩,已是他為帝王,能給出最面、最穩妥的結局。
他與朝夕相伴不過短短數月,可朝夕相的點滴、恨糾纏的日夜,卻漫長如同數載。
恍然間總覺,二人羈絆早定,大抵在前世,便有一段不可言說的宿命牽絆,才會於今生世,相遇、糾纏、傷、別離。
風過城樓,寒意浸骨。
帝王靜默凝,一言不發,只剩滿心無安放的悵惘與悔憾。
應天門城樓下,宮門暗影之中,李繼岌靜立在朱門之側,抬眸凝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青帷馬車,目綿長而幽深。
這些時日,從聽聞郭莀痛失孩兒、悽然小產,到父皇龍損,再加宮人侍零碎細碎的隻言片語,零碎線索織拼湊,他已然大致猜了前因後果。只是他從不知曉,這一切風波的始作俑者,竟是自己的生母劉玉娘。
在他眼裡,郭莀從來不是悖逆犯上的罪婦。反倒敬佩的剛烈風骨,深知定是父皇有負於,傷至深,才得竟把君王刺。是父皇滅了的家國,殺害腹中骨,斷最後一點溫存念想,將得出家修行。強行佔有,卻從未珍惜過半分。
李繼岌默默共著的苦楚,悲世飄零。心底翻湧著憐惜與不平,卻又藏著一秘、卑劣、無人知曉的慶幸。
如今奉旨離宮,帶髮修行,遁麟趾寺。便是徹底離了後宮桎梏,掙了妃嬪的份,再也不是父皇籠中之雀。這似乎離自己的夢想更近了,但只要父皇一日在位,便永遠是屬於父皇的忌;唯有待到龍馭賓天,江山易主,才能真正獲得自由。
從前,他為皇子,日日祈願父皇康健綿長。可自從花園初見郭莀那日起,那份純然孝心早已悄然變質。他開始秘盼著父皇早日駕崩,盼著時局更疊。既是解困於儲位的自己,更是為了解放那個滿傷痕的子。
年儲君此刻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執念與妄想,他在心底默默許下諾言:你先在廟裡安心活著,等我將來登基、掌權,我會把你接回來,我會護你一生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