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懷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又放下。“好孩子，你怎麼比你父親還倔？他見到我，至還會說幾句場面話，你倒好，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說。怎麼，是怕說錯話，還是本不屑跟我說？”
他後，是一幅巨大的山河輿圖。
白棲枝終於抬起眼，看著他，目平得像一張明鏡。
“孔大人，孔丞相。”開口，聲音又輕又平，像一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找到了它該在的音調，“您想要我說什麼？是說‘求您饒我一命’？還是說‘我也願為您效勞’？可就算說了，您又會信嗎？”
孔懷山看著，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這次他是真真切切地笑了，不是方才那種淡到虛無的笑，是那種發自心底的、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讚賞的笑。
“白紀風那個老實人，居然養出你這樣的兒。”他搖了搖頭，“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路羨之放下茶盞，開口了。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劃過瓷，讓人聽了渾不舒服：“大人，這丫頭詭計多端，不可與多言。遲則生變，不如——”
孔懷山抬起手，路羨之的聲音戛然而止。
孔懷山看了他一眼，那目不重，輕飄飄的，可路羨之的臉瞬間白了，低下頭，再不敢多。
隨後，孔懷山收回目，重新看向白棲枝。
“白丫頭，你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孤一人跑到淮安，在林家那個虎狼窩裡熬了那麼多年，還能全而退，還能攢下那麼大一份家業，還能走到我面前來。”他頓了一下，目從白棲枝臉上慢慢掃過，像在端詳一件經過千錘百煉的、終於型的，“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我這一生，見過很多人。聰明的，愚蠢的，忠心的，背叛的，能幹的，無能的。可像你這樣的，頭一個。”
“如果不是立場不同，我真想收你做幹孫。”
“孔大人謬讚了。”白棲枝的聲音依舊很輕，很平，“大人若是有什麼想說的，還請在此刻一吐為快吧，不然日後，妾就保不準大人還能如今日這般氣定神閒了。”
“白棲枝！”
路羨之本暴怒而起，可白棲枝只是幽幽抬眸看了他一眼，路羨之就立刻如同冷水澆頭。
他不知道白棲枝是什麼時候看穿他的，明明在淮安時，這小賤人還對他馬首是瞻。
到底是誰給他走了風聲？
這樣想著，路羨之還是厲荏地拍案而起，拔刀出鞘。
“不知死活的東西！”他的聲音又尖又厲，像夜梟的啼，“你爹當年就是不知好歹，你比他更不知好歹！老夫今日就送你下去見他！”
就在他拔刀之時，後，孔懷山冷淡的聲音又傳來：
“雲停。好歹是故人之後，何必拔刀相向？你也沒見這孩子小時候的模樣吧？怎麼說，也是你眼睜睜看著長大的，這般劍拔弩張做什麼？”
“故人之後？哼！”路羨之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冷意來，“當初、當初若不是白紀風那傢伙非要人前顯聖，這書畫院翰林本來就該是我路羨之的！我——”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委屈。
那種了二十年的、發黴的、腐爛的委屈，從腔裡翻湧上來，堵在嚨口，變了一聲嘶啞的、近乎嗚咽的息。
“我比他早翰林院三年。三年。我熬了三年，每日卯時署，亥時方歸，抄錄、校對、修書、擬旨，什麼雜活不是我做？先帝批的摺子，我替他擬了不知多道，擬完了連個署名都沒有。他呢？他一來，什麼都不用做，就憑那一手字，憑他那過目不忘的本事，憑他那老天爺追著餵飯吃的好運氣，他就了書畫院最年輕的翰林。”
白棲枝安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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