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著晚書的背，作溫，語氣卻斬釘截鐵：“晚了。心病已。不去坦白，此事便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我心。我安亭蘊半生掙扎，所求不過一個心安理得。若以此等汙穢手段保得位富貴，我夜夜難眠，與那秦氏之流又有何異？家以仁德治天下，待臣下如赤子。欺瞞於他，我良心難安。”
安亭蘊捧起晚書的臉，拭去眼角的淚珠：“丟也好，貶黜也罷，甚至下獄論罪，我都認了。總好過戴著這頂帽，日日提心吊膽。”
“人…”曹晚書泣不聲，知他心意已決，再難更改。
這男人骨子裡的剛與那份不合時宜的迂腐正氣，此刻竟讓又痛又敬。只能將臉深深埋進他懷裡，汲取著最後一點溫暖。
翌日清晨，天微熹。安亭蘊著紫袍，腰懸玉帶，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沈靜如水。
他拒絕了轎子，只帶了兩名長隨，步行穿過尚顯清冷的街。
通稟，等待。
宣德門高大的影籠罩下來。侍尖細的嗓音終於響起一聲：“宣，安亭蘊覲見。”
安亭蘊深吸一口氣，直了腰背，邁過那高高的門檻。殿薰香繚繞，他目不斜視，行至座階前，依足禮制，袍跪倒，額頭地：“臣，安亭蘊，叩見陛下。”
座之上，今上著常服，正低頭批閱奏章。他聞聲抬起頭，臉上帶著慣常的和煦笑意：“安卿來了？平吧。賜座。”聲音溫和清朗，如春風拂過。
“臣…不敢坐。”安亭蘊並未起，反而將頭埋得更低，“臣今日冒死前來，非為奏事，實為向陛下請罪。”
今上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放下硃筆，探究道：“哦？安卿何出此言？你乃朕之肱，素來勤勉，何罪之有？起來說話。”
安亭蘊心一橫，不再猶豫。依舊跪伏在地，將如何因妻子曹氏被秦氏所害小產，如何恨極，如何尋機將案子運作至祥符縣周伯園之手，如何行賄一百兩銀子，如何授意周伯園儘快死秦氏母，原原本本，條理清晰，甚至包括自己當時的暗心思，盡數道出。
他的敘述平靜得可怕，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臣自知罪孽深重，樁樁件件，皆犯國法，辜負聖恩，玷汙箴。臣無地自容。今日斗膽面聖，剖肝瀝膽，只求一死，以正國法，以謝天下！伏惟陛下，聖裁！”最後二字吐出，他整個人伏在地上，靜靜等待最終的審判。
今上臉上的溫和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震驚。他久久沒有說話，用那雙察世的眼睛，銳利地審視著階下匍匐的臣子。
空氣彷彿凝固了，無形的力讓侍立兩旁的宮人屏息垂首。
良久，今上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的威：“安亭蘊，你好大的膽子！”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沈冷，“朕待你如何？”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安亭蘊聲音哽咽。
“你為朝廷重臣，律法條陳，你比朕更清楚！為洩私憤，竟敢如此目無王法！你眼中，還有朕這個皇帝嗎？還有大宋的律法綱紀嗎？！”他的語氣陡然嚴厲起來，帶著雷霆之怒。
安亭蘊渾一，以頭搶地：“臣萬死！”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上膛微微起伏，他站起，在案後來回踱了幾步。憤怒之後，是更深的思慮。
許久，今上停下腳步，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你抬起頭來。”
安亭蘊依言，緩緩抬起頭，臉上帶著赴死般的坦然，向天子。
今上看著他，眼神覆雜：“你今日能來，能將這些事一五一十向朕和盤托出，證明你心中尚有君臣之分，尚有國法天理，尚有一未泯的良知。比之那些欺上瞞下、心存僥倖、直至東窗事發仍百般抵賴之徒強了百倍。”
安亭蘊楞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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