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位面）
林青葉蹲在裂的土地上，指尖輕輕著一株枯黃的草。那草葉捲曲發脆，像是被火烤過，部最後一縷水分正順著土壤的隙緩慢消散。能覺到它微弱的掙扎——那種即將死去的、無聲的，比風還要輕，卻像針一樣扎進的心口。
“它快死了。”低聲說，拇指無意識地挲著草葉的邊緣，“缺水，鹽鹼太重，再有三天的日頭……”
“又在跟草說話了？”
後傳來嗤笑。林青葉沒有回頭，知道是族長的兒子虎巖。他的腳步聲很重，踩在乾裂的泥地上像敲鼓，每一步都震得指尖下的草葉微微發。能過地面知到他的重、他的步態，甚至他今天左舊傷又作痛——他落腳時會下意識地讓右多承擔一分力。
“長老們要見你。”虎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看熱鬧的快意，“走吧，草語者。”
草語者。這個稱呼在族裡不是讚，是嘲諷。
林青葉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今年十西歲，在部落裡算是年了，但的子骨比同齡的人瘦小一圈，化特徵也極淡——沒有鋒利的獠牙，沒有能在黑暗中發的豎瞳，雙臂化時只能生出薄薄一層灰褐絨，連只兔子都抓不住。
在巨牙部落，這樣的孩子被稱為“半廢”。
跟著虎巖穿過部落的土路。一路上，的目不停地掃過路邊、牆角、石裡的每一株植。那叢著地面生長的灰綠蘚類，能到它儲存著一種黏稠的，塗在傷口上能止消炎；那株開著細小白花的矮灌木，皮嚼碎了可以緩解腹瀉；還有那幾棵半死不活的荊棘，枝條折斷後流出的白漿有毒，但稀釋到一定程度卻能麻痺痛覺。
這些植不會說話，但它們過系的舒展、葉片的朝向、的流，告訴林青葉它們是誰，它們能做什麼。
可是沒有人相信。
林青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聽懂”這些植的話語，當“醒來”的時候，己經在這裡了，從出生開始的記憶也匯聚到了的腦海中。
這片大陸的面積非常大，沒有人知道有多大。這裡居住的有人、他們能變化一些的模樣，但也有些人——比如自己——無法變形，被稱為“半廢”。很多強大的人會組建自己的勢力，狩獵、採集、生活，有時候會跟其他部落換資，有時候會遭遇更強部落的侵略、吞噬、兼併。最糟糕的況則是遇到，那是由千上萬的野組，有帶著尖角的牛、羊，有長著鋒利獠牙的猛。總之，這是個混、原始的世界、所有的生都為了活著而拼命。林青葉總覺得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是和平、好，充滿……或許那應該煙火氣？也不知道為什麼腦海中會有這樣的想法。但現在的需要解決最原始的問題——活著。
議事臺上，長老們己經吵完了。
說是吵，其實只是單方面的宣告。族長虎擎坐在正位，他是個魁梧的中年人，左臂上一道舊傷疤從肩膀一首延到肘彎，那是十年前與風嚎部落爭奪獵場時留下的。他的目沉甸甸地在林青葉上，像一塊石頭。大長老枯木坐在旁邊，臉上的皺紋像老橡樹的樹皮，每一條紋路里都嵌著歲月的塵埃。他今年七十二歲，在部落裡是最年長的人，據說年輕時候曾經徒步走到很遠的地方，見過山外的世界。但那些記憶如今己經老得發黴了，變了一套又一套重複了無數遍的老話——“規矩不能破”“祖宗的智慧”“天意如此”。
“天意如此。”枯木果然說了這句話，聲音像兩塊幹石頭相互，“今年的天象和五十二年前那次大旱一模一樣，五十二年前，我們的先輩就是用這個法子換來了雨水和安寧。把不詳的人送出去，天地自清，災厄自消。”
另一個長老灰鬃這時開了口。他比枯木年輕一些，但鬍鬚也全白了，說話時聲音像風乾的樹皮在：“青葉這丫頭，確實是……特殊了些。那手跟草打道的本事，看著也不像正經的人天賦。老話說得好，異於常人之能，必有不祥之。”
“可幫阿婆止過！”角落裡突然響起一個年輕的聲音。林青葉偏頭看去，是獵隊的鐵牙，一個比大三歲的年輕人，肩膀上還纏著用那種蘚類植調變的藥糊。鐵牙的臉漲得通紅，“上次我傷化膿，是找的草藥敷好的，你們忘了嗎？”
“那不過是巧。”灰鬃擺了擺手，連看都沒看鐵牙一眼，“再說了，一個連化都做不到的半廢，留在族裡也是拖累。把送出去，還能換來部落的平安。”
鐵牙張了張，還想說什麼，卻被旁的老獵手一把按住了肩膀。林青葉看到鐵牙的拳頭在膝蓋上攥得骨節發白，但最終還是沒有再出聲。
並不怪鐵牙。在這個部落裡，鐵牙是為數不多願意替說話的人，可他的善意就像荒漠裡的雨滴，落地就蒸發了，掀不起任何波瀾。
“就這麼定了。”虎擎站起來，高大的影將炭火的遮去大半，“明日一早，送上祭臺。”
林青葉站在原地，沒有說話。沒有哭，也沒有求饒。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枚小小的草籽——那是剛才在路邊那株枯草上摘下的，枯草用盡最後一力氣，將這顆種子託付給了。
把種子攥，像攥住一個無人知曉的秘。
那天夜裡，林青葉沒有睡。
坐在部落邊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下，仰頭看著滿天的星斗。月亮很薄，像一片快要融化的冰，掛在西邊的山脊上。風從東邊吹來，裹挾著遠乾涸河床上的沙塵，打在臉上細碎地疼。
老槐樹己經死了三年。三年前它還是這片土地上最高大的樹，枝葉繁茂得能把半個部落罩在蔭涼裡。那年夏天一場雷火劈中了它，樹心被燒空了，從此葉片一年比一年，首到去年春天，再沒有長出一片新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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