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鐵跑到他父親鐵脊面前,比劃著說裂耳被野豬的獠牙劃傷了,但青葉姐用一種神奇的草和一種更神奇的布治好了。鐵脊灰藍的眼睛裡閃過一驚訝,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裂耳手臂上的苧麻纖維和消炎草泥,然後用一種林青葉從未聽過的、近乎虔誠的語氣說了一句:
“這是神草。”
林青葉正在門口理一頭鹿的臟,聽到這話抬起頭來,看了鐵脊一眼。
“不是神草。”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是長了腳的草,自己找到石鑽進去,自己從土裡吸收養分,自己長出來的。我只是看見了它。”
鐵脊看著,了,像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把那條包著苧麻和消炎草的手臂又仔細地看了看,然後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回石屋,從角落裡翻出一塊他藏了很久的、從廢墟里撿回來的鐵礦石,放在林青葉腳邊。
“等我的好了,”他說,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砧板上,“我給你打一把刀。”
又過了幾天,真正的暴雪來了。
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風從西北方向的長風口灌進來,裹挾著雪粒和冰碴,砸在石牆的外壁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像有無數隻手在同時拍打著牆壁。石牆側的溫度降到了冰點以下,儘管有火塘,儘管十五個人在一起,但撥出的白氣還是在空中凝結一片薄霧。
林青葉在麻布被子下面,聽著風聲和雪聲,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食。
西頭鹿和一頭野豬的,加上之前存下的粟米和土豆,按照最節省的吃法,大概能撐到冬末。但“撐到”和“撐過”之間,差的不是,是信心。當一個人知道自己碗裡的食在一天天減,當他知道吃完這頓不知道下頓在哪裡,那種從胃裡升起來的、慢慢蔓延到全的恐懼,比飢本更消耗人。
需要一種新的食——不是鹿那種需要冒著風雪出去狩獵才能得到的食,而是一種可以在石屋裡儲存的、不需要太多加工的、想吃就能拿出來吃的食。
雪停了。
林青葉踩著沒到小的雪,一個人往河谷上游走。記得上次去矮樹林的路上,遠遠看見河谷深有一片茂的藤蔓,纏繞在幾棵枯死的樹幹上,枝葉繁茂得不像這個季節該有的樣子。那時候沒有時間去仔細看,但現在,覺得那可能是答案。
河谷上游比下游更窄、更深,兩岸是陡峭的巖壁,巖壁上掛著一串串冰凌,在的照下折出刺目的白。林青葉沿著河谷底部往上走,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聲音在兩岸的巖壁之間來回反彈。裂耳跟著一起來的。
找到了那叢藤蔓。
它纏繞在河谷最深的一棵枯死的橡樹上,藤蔓有手腕,深褐的表皮上佈滿了縱向的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葉子是深綠的,厚多,在雪地的映襯下綠得發黑。藤蔓上掛著幾十個果實,每個都有拳頭大小,表皮是深紫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白霜,像被凍過一樣。
林青葉站在藤蔓前,沒有急著手。
先蹲下來,把手掌覆在藤蔓部的土壤上,閉上眼睛。
然後猛地回了手。裂耳被林青葉的作嚇了一跳,以為被藤蔓刺傷。
林青葉擺了擺手,繼續藤蔓傳來的緒。
那種覺太悉了——和第一次夜泣藤時的覺一模一樣。一種尖銳的、撕裂般的痛苦從土壤深湧上來,沿著的手臂一路竄到後腦勺,像一被燒紅的鐵刺進了神經。聽見了那種嘶鳴,不是用耳朵,是用骨頭聽見的——一種高頻的、持續的、像金屬金屬的尖嘯,震得的牙齒髮酸。
但這次,沒有退。把手重新覆上去,這次不是試探,而是質問。
“你怎麼了?你很疼嗎?”
藤蔓的嘶鳴頓了一下。在那短暫的中斷裡,林青葉捕捉到了某種藏在尖嘯下面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深、更原始、更讓人心酸的東西。
恐慌。
就像一個在黑暗中獨坐了很久的人,忽然聽見門被敲響了,第一反應不是“有人來了”,而是“他們要來傷害我了”。它豎起所有的刺,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怕。怕到極致的時候,恨是唯一的武。
林青葉沒有把手拿開。把自己的意識沉得更深,深到藤蔓系最秘的角落,深到那些連藤蔓自己都不願意去看的記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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