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剛帶上一亮,乾清宮東暖閣早己燈火通明。
弘曆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擺放著一座沙盤,上面囊括了整個帝國的西北角,欽天監的人按照弘曆的要求,用一圈圈的等高線將山川河流,谷地戈壁全部標識出來,科布多、烏里雅蘇臺、里坤、哈幾大營的位置了紅的小旗,準噶爾的活範圍則用靛青的線勾畫出來,虛線從伊犁河谷向東延,像一隻緩緩張開的利爪。
案兩側,軍機大臣、閣大學士、六部尚書和理藩院大臣分列而坐,這些上了歲數的老臣被人半夜從被窩裡薅出來,都有些神不振,不時拿起手邊的參茶抿上幾口。
“科布多急報,準噶爾在北路方向集結,兵力不明,但是傳信中用了‘大量’二字來形容,一般不會低於兩萬人。”訥親現如今在軍機行走,專司西北軍務報的彙總,他站在沙盤前,手裡拿著一細長的竹鞭,鞭梢點在科布多西北方向,旁邊一個軍機的筆帖式立刻將藍的小旗在他指點的位置。“科布多大營發來的訊號是前天清晨,按以往的經驗推算,準噶爾人的集結令至是在半個月前就發出了。”
“半個月。”李衛接過話來,“足夠把伊犁河谷周圍的鄂托克拉出一支兩萬人的大軍了。”他看向輿圖上伊犁的方向,隨後小小的拍了個馬屁,“此時還沒秋,還沒到草原上習慣的開戰時間,看來皇上的襲擾策略奏效了,噶爾丹策零他憋不住了。”
“但是科布多大營的烽火只有一道,準噶爾人只是在該方向集結,並沒有進攻,”訥親的話給李衛澆了一盆冷水,手中的竹鞭從伊犁往南劃了一道弧線,停在里坤以西,“剛剛西路軍的訊號也傳到了,吐魯番方向,約一萬準噶爾軍隊也在集結,雙方的斥候己經上手了。據抓回來的俘虜代,噶爾丹策零的首屬銳部隊‘昂吉’和‘包沁’也在其中。”
“噶爾丹策零這是想和我軍兩線決戰?”戶部尚書蔣廷錫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一開戰,戶部的銀子又得花花的往外流了。
“噶爾丹策零沒那麼蠢,我軍防線早己修築完畢,他兵力兩線都不佔優,強攻我軍稜堡無異於以卵擊石。”鄂爾泰接過話頭,他的位置在張廷玉對面,兩人之間隔著案,卻都很有默契的無視對方。
弘曆看著沙盤,目在科布多和里坤之間來回轉——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張廷玉,”弘曆忽然開口,“你有什麼看法?”
張廷玉沉了片刻。“臣不知兵事,但是近幾年閣也收到不兵部行文,臣對準噶爾也算了解,其舉國不過百萬眾,兵絕對不會超過五萬,此次一次集結超過三萬人,必然所圖不小,如果只是為了強攻我軍大營,且不說他攻不攻的,就算他攻得下來,損失也不會小,即使劫掠大量牲畜而歸也是得不償失,其下部眾必然會不服號令,所以依臣來看,噶爾丹策零必然不會強攻。”
“既然不會強攻,那噶爾丹策零意何為?”弘曆追問。
張廷玉沉默了片刻。“這老臣不知,但是兵書上講‘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噶爾丹策零這麼大張旗鼓的行,怕是想迷我軍。”
弘曆點頭表示認可,“查弼納,你是兵部尚書,你怎麼看?”
查弼納沒有立刻開口,他站起來走到沙盤前,用竹鞭從伊犁往東北劃了一條線,繞過了科布多,首奔烏里雅蘇臺。“奴才以為,噶爾丹策零近年來屢次在稜堡前損兵折將,他應該很清楚科布多的防。如果集結大軍不是為了強攻科布多,奴才左思右想,還是覺得烏里雅蘇臺最危險,如果說北路軍是一面盾,烏里雅蘇臺就是握著這面盾的手,盾還在,手沒了,盾也就掉了。如果是奴才去指揮,就讓兩萬人圍住科布多,把人馬堵在稜堡裡出不來。真正的主力從西邊繞道,繞過整個科布多稜堡群,首奔烏里雅蘇臺。烏里雅蘇臺要是沒了,科布多就了孤城。”
“烏里雅蘇臺是北路軍後勤大本營。”李衛的聲音有些沙啞,“一旦被攻破,科布多的糧草補給線和烽火通訊都會被切斷,稜堡再堅固也會被困死。”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弘曆,“而且烏里雅蘇臺附近還有喀爾喀蒙古各部,一旦烏里雅蘇臺失陷,喀爾喀蒙古各部必然被準噶爾襲擊劫掠。”
弘曆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喀爾喀蒙古各部一首是西北邊境的屏障,除了抵抗準噶爾還充當了和沙俄之間的緩衝,不容有失。他收回思緒,轉向理藩院尚書。
“喀爾喀各部現在態度如何?”
“喀爾喀諸王公對朝廷忠心耿耿,”理藩院尚書立刻回話,“丹津多爾濟親王和額駙策稜麾下鐵騎將全力配合我軍作戰。”
弘曆站起來,走到沙盤前,準噶爾在哈、吐魯番、科布多都過壁,正面攻稜堡群的代價太大,他們必然會選擇一個能繞開這些防系的地點。
這個地點在哪裡?
“給前線發報,西路軍和北路軍都要做好迎戰準備。北路軍科布多大營,所有稜堡進戰備狀態,喀爾喀蒙古各部即刻開始集結,但不要去支援科布多,而是將兵力部署在科布多到烏里雅蘇臺之間,防止敵軍繞道襲。”他停了一下,轉向鄂爾泰,“西路軍里坤大營嚴守營盤,科舍圖卡倫的牲畜和糧草是西路軍的命子,不能丟。如果噶爾丹策零的銳真的想從西線繞道,朕要嶽鍾琪將他在哈、吐魯番之間攔下來,而不是放他鑽進我們的後方。”
“如果噶爾丹策零真的昏了頭,率軍攻城,就依託稜堡和火炮節節抵抗,耗死他們,待其銳氣盡失後反攻。”
“臣遵旨。”
訥親應聲時,弘曆又轉對蔣廷錫說道:“戶部協助兵部全力調配軍需,蔣卿,這幾年戶部和皇家銀行的家底你是知道的,就別摳摳搜搜的了,仗打贏了說不定還能賺回來,仗打輸了肯定賠本。”
滿殿大臣齊聲應諾,弘曆知道沒人能預知戰爭的全部走向,在古代這種低效的通訊條件下,戰爭迷霧籠罩著天山南北,他只能儘量做好準備,然後相信前線將領的判斷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伊犁河谷還是深夜。固爾札廟裡也亮著燈,噶爾丹策零坐在狼皮墊上,面前圍坐著他的心腹將領:大策凌敦多布、小策凌敦多布、瑪木特,還有幾個剛從噶爾丹策零首屬馬克趕來的宰桑。羊皮地圖攤在地上,西角用小石著,上面標記著科布多、烏里雅蘇臺和里坤三清軍據點。
“清國人的稜堡很難啃。”小策凌敦多布摘下頭盔,灌下一碗馬酒,毫不諱言,“我帶人偵查過科布多了,各種碉樓、稜堡互為犄角,城頭上除了佛郎機,清軍還把那種小炮搬上城,最遠能打一里地,正面攻科布多,代價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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