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荒年易子，目睹人底線夏之後，老天像是徹底發了瘋。
整整三個月，沒有落下一滴雨。
烈日高懸，把大地烤得滾燙，黃土乾裂出一道道掌寬的隙，田地裡的粟苗盡數枯死，只剩下一片焦黃的死稈，風一吹便化為飛灰。河水斷流，井水枯竭，連路邊最頑強的野草都被曬了枯草，整個天地間，只剩下灼人的熱浪與死寂的絕。
大荒年，來了。
這是比寒冬。比徭役。比野更可怕的劫難。
荒一到，人間便了煉獄。
村裡原本就所剩無幾的糧食，短短十幾天便被啃食一空。野菜。樹皮。草。觀音土，凡是能塞進裡的東西，都被飢的人們瘋搶一空。到最後，連樹皮都被剝得乾乾淨淨，連泥土都被搶，整個世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飢，和一雙雙空發紅的眼睛。
我早已不敢再去村落與道乞討，那裡的惡，已經超出了我能承的極限。我躲回荒野邊緣，靠著喝土坑裡渾濁的積水，啃食曬得發的草，苟延殘。可就連這點東西，都越來越。
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走路搖搖晃晃，眼前陣陣發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隨時都會倒下去再也醒不來。我知道，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幾天，我就會和那些死在路邊的人一樣，化作一堆無人問津的白骨。
可我沒想到，真正讓我渾發冷。徹夜難眠的，不是飢，不是寒冷，而是荒之下，被徹底撕碎的人。
那天傍晚，我得實在撐不住，悄悄回村落邊緣，想找找有沒有被人的草。還沒靠近村口，便聽見一陣抑的。撕心裂肺的哭聲，從一間破敗的茅草屋裡傳出來。
那哭聲不是號啕，不是悲泣，是一種絕到極致。連靈魂都在抖的嗚咽，聽得人頭皮發麻，心口發寒。
我在牆角，過破爛的門，悄悄往屋裡看。
屋裡點著一盞微弱的油燈，昏黃的線下，一對夫妻抱著一個兩三歲大的孩子，癱坐在地上。孩子瘦得了形，閉著眼睛，氣息微弱，顯然已經快死了。
男人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肩膀劇烈抖，一聲不吭，只有抑的哽咽從嚨裡出來。人抱著孩子，臉在孩子冰冷的小臉上，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孩子的上。
我原本以為，只是又一戶人家，要失去孩子了。
可接下來的一幕，讓我渾瞬間凍結，四肢冰涼，連呼吸都忘記了。
男人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老實憨厚的眼睛，此刻佈滿，空。麻木，還藏著一種讓我骨悚然的瘋狂。他一把抓住人的胳膊，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與淚的腥氣。
“別哭了......哭死也沒用......”
“再不吃東西，我們三個，都得死......”
人哭得渾搐，抬頭看著他，眼神茫然：“可......可哪裡還有吃的？樹皮都沒了，土都吃了，我們......我們只能等死了......”
男人閉上眼，兩行熱淚滾落。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屋裡只剩下油燈噼啪的燃燒聲，和人微弱的泣聲。
再睜開眼時，他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決絕。
“隔壁王家......已經換了。”
“他們用自家的娃，換了張家的男娃......”
“我們......也換吧。”
“換”。
一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卻重得垮了整個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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