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德州,清晨的霧氣重得能擰出水來。運河上的水汽混著城牆下的馬糞味,在冷風裡打著旋,首往人的脖領子裡鑽。
守卒趙三把手揣在破棉袖子裡,著脖子往城外脧了一眼。他腳底板下的靴子裡,還藏著昨夜不知道從哪飛來的一張黃表紙。那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大發麻。紙上寫著他表哥張二狗還活著,在大寧軍裡頓頓能吃上白麵饅頭。
趙三嚥了口唾沫,肚子裡適時地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昨天發下來的口糧又減了半,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裡,除了幾粒癟穀子,全是草屑。
“哎,聽見靜沒有?”旁邊一個同伴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聲音得極低。
趙三打了個激靈,側耳細聽。
濃重的白霧深,約約傳來一陣木碾過爛泥地的吱呀聲。那聲音沉重、滯,走得極慢,中間還夾雜著幾聲抑的痛呼和含糊的咒罵。
“誰在外面?”城牆上的值守百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他這一喊,周圍十幾個守兵全都湊到了城磚缺口,手裡歪歪斜斜地端著長槍,臉上卻沒多戒備,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觀。
霧氣裡,先是出一面斜耷拉著的赤軍旗。旗面被火燒去了一角,上面那個“衛”字被黑煙燻得只剩下一半。接著,十幾個深淺不一的腳印在泥地裡踩出水來,一隊穿著朝廷棉甲的軍卒拖拉著腳步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漢子,半邊肩膀被染得黑紅,一條胳膊用綁帶子吊在脖子上,臉上全是乾涸的泥混的黑殼。他後,兩個士卒正合力推著一輛獨車,車上躺著個不知生死的傷兵,正發出微弱的哼哼聲。
“開門!快開門!”領頭的獨車伕一屁坐在地上,扯著乾裂的嗓子朝城頭喊,“白河出事了!燕逆的騎兵從東邊抄了後路,前鋒營散了!曹國公急召城裡的藥材和箭矢!”
這一聲喊,像是在平靜的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
城頭上的守兵一陣。趙三手裡的長槍差點手掉下去,他轉頭看著同伴,兩人的眼睛裡都寫滿了驚惶。
白河敗了?
那可是十五萬大軍啊!
“休要胡言!”值守百戶臉煞白,探出半個子怒喝,“國公爺昨日才發回捷報,說己將逆賊圍困。你們是哪部分的?敢在城下搖軍心,本一箭死你!”
“捷報?捷個屁的報!”城下的負傷漢子吐了一口帶的唾沫,破口大罵,“督戰的太監跑得比兔子還快,前線連營都扎不穩!老子是常山衛前哨右營的,這是調兵的銅符!再不開門,等燕賊的馬隊追過來,大家一塊死在城門裡!”
他說著,從懷裡出一個青銅件,用一髒兮兮的紅繩繫著,在手裡晃了晃。
城頭上的百戶拿不定主意,只得差人去留守的千總。
不多時,一個披著皮甲的千總急匆匆地登上城樓。此人姓錢,是德州城守將陳志的遠房表親,平日裡最是個膽小怕事的子。他往城下一看,那十幾個傷兵的狼狽樣,確實不像是裝出來的。
“把銅符吊上來瞧瞧。”錢千總摳了摳眼角的分泌,吩咐道。
一隻竹簍順著城牆放了下去。城下的漢子罵罵咧咧地把銅符扔進簍子裡,又往裡面塞了一張得皺的關防文書。
竹簍被拉上來,錢千總手去拿那枚銅符。
那是一枚用雜銅摻了鉛鑄出來的兵符,分量倒是紮實,上面的“北平都司調兵”六個篆字,是北平城裡最好的刻字匠連夜用鋼刀摳出來的。為了顯得陳舊,姚廣孝甚至讓人用酸醋泡了半宿,又在火上烤出了青黑的火毒。
至於那張文書,上面的硃紅大印是用胡蘿蔔刻了模子蓋上去的,印泥里加了松香,聞起來有一淡淡的焦油味。
錢千總翻來覆去地看,其實他自己也認不全那上面的篆字。但那子衙特有的紅泥味,以及銅符上斑駁的綠鏽,讓他挑不出病。
說起來,大明朝廷的規矩是極嚴的。調兵用符,關防用印,錯了一筆便是掉腦袋的罪過。可規矩這東西,向來是給飽人立的。當一個兵卒三天沒見著米粒,手裡的寶鈔連個炊餅都換不來的時候,那塊代表著天子威嚴的銅疙瘩,分量其實還不如一碗摻了沙子的糙米粥。
“千總大人,這……”旁邊的百戶低聲問。
錢千總沒有說話。他在看著那輛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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