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暗了，媽媽掛了電話。沈晚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顧遲在旁邊唱完了最後一句，小燕子，穿花，這裡的春天最麗。他不知道麗是什麼意思，但他唱得很大聲，好像在跟全世界宣佈——春天是麗的，姥姥是麗的，媽媽是麗的，爸爸是麗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麗的，因為他在，因為他著，因為他還不知道什麼是失去。
那天晚上，沈晚做了一個夢。夢到了小時候，站在家門口的石階上唱歌。小燕子，穿花，年年春天來這裡。媽媽站在門口聽唱，聽完之後鼓掌，“唱得真好，再唱一遍”。又唱了一遍，媽媽又鼓掌，“再唱一遍”。唱了很多遍，唱到嗓子都啞了。媽媽還在鼓掌，“再唱一遍”。睜開眼，天亮了。從窗簾的隙裡進來，落在的臉上，落在顧遲睡的臉上，落在顧晝搭在腰上的手臂上。三個人在一張床上，在最中間，左邊是丈夫，右邊是兒子。被夾在兩個人中間，彈不得。但不想，願意就這樣被夾著，夾一輩子。
顧遲兩歲生日那天，北城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下來，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很厚的書，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這個城市每一個角落。顧遲站在臺上仰頭看著那些雪花，小手出去接住了一片，雪花在他手心裡融化了，變一滴明的水珠。“媽媽，雪是涼的。”
“嗯。雪是涼的。”
“為什麼？”
“因為雪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天上冷。”
“天上為什麼冷？”
“因為天很高。越高越冷。”
顧遲仰頭看著天空，看得很高，高到脖子都酸了。他沒有低下頭，他在找雪的來。他不知道雪從哪裡來，但他想知道。他在努力地、認真地、用他兩歲的、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完全開啟的認知，去理解這個世界。雪從哪裡來？風往哪裡吹？樹葉為什麼會在秋天變黃？姥姥為什麼不能天天來？爸爸為什麼每天都要上班？媽媽為什麼有時候會哭？他有很多問題，有些會找到答案，有些不會。但他不著急，因為他有時間，他有兩歲，有以後很多很多年。他會慢慢找到答案，找不到也沒關係。找不到就繼續找，找著找著就長大了。
生日會在家裡辦。沒有請很多人，就一家三口，加上視訊通話裡的媽媽和顧晝媽媽。蛋糕是顧晝做的，他已經做得很好了。蛋糕胚鬆，油抹得平整，水果切得整齊。上面著兩蠟燭，寫著“2”這個數字。顧遲看著那兩蠟燭，吹了一口氣，沒吹滅。又吹了一口氣，還是沒吹滅。他急了，鼓起腮幫子，用盡全的力氣吹了一口，蠟燭滅了。他笑了，笑得出那排小小的、不太整齊的牙齒。
“爸爸，我吹滅了。”
“嗯。你吹滅了。”
“我厲害嗎？”
“厲害。你最厲害。”
顧遲從椅子上爬下來，跑到客廳中間，張開雙臂轉了一個圈。他穿著一件紅的，是姥姥織的。有點大，袖子長出一截，他把袖子捲起來，出小手。上織著一隻小鹿，棕的，角很長，脖子很長，站在一片綠的草地上。那隻小鹿是媽媽一針一針織的，織了很久，拆了好幾次，織了又拆、拆了又織，終於在生日前一天織完了。看著顧遲穿著那件在客廳中間轉圈的樣子，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那件不會永遠合，顧遲會長大，袖子會變短，領會變。但那些針腳不會消失，它們會一直在，在那件被收進櫃深的上，在沈晚的記憶裡。
那天晚上，顧遲睡著以後，沈晚和顧晝坐在客廳裡喝茶。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從細細變鵝大雪。銀杏樹的枝丫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得樹枝彎下了腰。沈晚看著那些被雪彎的樹枝，想起自己的媽媽。媽媽也像那些樹枝，被生活彎了，但沒有折斷。還活著，還在支撐著，還在為兒和外孫撐起一片天。那片天不大，但夠用。夠他們遮風擋雨，夠他們不被淋溼，夠他們在寒冷的時候有一個可以躲進去的地方。
“顧晝。”
“嗯。”
“你說，以後顧遲長大了，會不會記得今天？”
“可能會，可能不會。”
“如果不會呢？”
“那我們就告訴他。告訴他他兩歲生日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穿著姥姥織的紅，在客廳中間轉圈，吹滅了兩蠟燭。他吃了很多蛋糕，吃得滿臉都是油。他笑得很開心，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他抱著姥姥親了又親，隔著螢幕，親到了姥姥的臉上。我們會把這些都告訴他。他記不記得沒關係，我們記得。”
沈晚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顧晝，你記得的東西太多了。你的腦子裡裝得下嗎？”
“裝得下。因為你的事，裝多都裝得下。”
雪落在窗臺上，落在銀杏樹上，落在顧晝停在樓下的那輛黑SUV上。落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落在沈晚和顧晝的心裡，落在他們走過的每一條路上。那些路有的平坦，有的崎嶇，有的鋪著柏油，有的滿是泥濘。但不管什麼樣的路，他們都一起走過來了。不是因為能走，不是因為他能走，是因為他們能一起走。一起走，就不怕路遠，不怕路難，不怕路走到盡頭沒有路了。因為他們可以回頭，回頭看看來時的路，那些腳印還在，一個挨著一個，大的小的，深的淺的，都是他們一起踩出來的。
沈晚不知道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媽媽的還能撐多久，不知道顧遲會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和顧晝會不會吵架、會不會冷戰、會不會在某一個瞬間覺得過不下去了。但不害怕。因為結構力——他是的結構力，也是他的結構力，他們彼此支撐，彼此託舉，撐起了對方曾以為永遠撐不起來的整個世界。然後在這個世界裡，種花，種草，種樹，種一個顧遲的孩子。
夜很深了。雪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沈晚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臺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雪花飄進來，落在的頭髮上，落在的睫上，落在出的手心裡。看著那片雪花在手心裡慢慢融化，變一滴明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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