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端起茶杯,杯沿己經到了,聽到這句話,手就那麼懸在半空中,茶杯在上,茶水沒有喝進去,也沒有灑出來。
他就那麼舉著杯子,眼睛看著顧之宴,表從最初的沒反應過來,到逐漸消化了這句話的意思,再到眼睛裡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點了一盞燈。
“你說什麼?”老爺子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杯裡的茶水晃了晃,差點灑出來,“你再說一遍。”
顧之宴看著爺爺這副反應,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細看本看不出來,但確實是一個笑。
他把手過去,幫爺爺穩住茶杯,然後收回手,十指叉擱在膝蓋上,目平靜地看著老人。
“我說,我己經有心儀的姑娘了。”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簽署一份重要檔案之前,把每一條條款都確認了一遍,“過段時間,帶回來給您看看。”
老爺子端著茶杯的手終於放下來了,但不是放在桌上,而是端著不放,就那麼懸在半空中,像是忘了下一步該做什麼。
他看著顧之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反覆了好幾次,最後出一句話:“什麼樣的姑娘?哪家的?多大了?做什麼工作的?你倒是說清楚啊!”
顧之宴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放下,作行雲流水,看得老爺子恨不得拿柺杖敲他。
“爺爺,您一下問這麼多,我先回答哪個?”
“一個一個回答!”老爺子急了,柺杖在地上跺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你倒是說啊,急死我了!”
顧之宴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桂花樹,從樹葉的隙裡下來,在地面上灑了一地碎金。
他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緩緩開口:“二十六歲,普通上班族,家世清白,人品好。”
“就這?”老爺子顯然不滿足於這麼簡略的介紹,“什麼名字?長得怎麼樣?你們怎麼認識的?了多久了?”
顧之宴低下頭,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挲了一圈,抬起眼睛的時候,目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又像是堅定。
“爺爺,等我確定了也願意,我再告訴您。”他說,“現在八字還沒一撇,您別急。”
老爺子一聽這話,眉頭皺了起來,柺杖又在地上跺了一下:“八字沒一撇?那你剛才說心儀的孩子?合著是你單方面喜歡人家?人家還不知道?”
顧之宴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微微彎了一下角,那表在老宅的晨裡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老爺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放下茶杯,雙手拄著柺杖,微微前傾,看著顧之宴的眼睛,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們爺孫倆才懂的秘。
“你從小就這樣,看上的東西,從來不急。”老爺子說,“小時候看上鄰居家小孩的玩車,你不哭不鬧不搶,就那麼看著,看了三天,人家小孩主讓給你玩了。”
顧之宴端起茶杯,擋住了角那一笑意。
“這次也一樣?”老爺子問。
顧之宴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著爺爺,目平靜而篤定:“這次不一樣。玩車可以等,人不能等。”
老爺子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驚了桂花樹上歇著的一隻麻雀,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到最後眼眶都有點紅了,手拍了拍顧之宴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道。
“好,好。”老爺子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有些發,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洪亮的調子,“爺爺等著,你什麼時候帶回來,爺爺什麼時候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