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年節氣氛未消,然大軍開拔之期日近,滿城雖張燈結綵,卻掩不住一肅殺之氣。 街市上,雖見小兒爭搶炮仗、婦人購置綵勝,但往來軍漢神匆匆,車馬運送輜重不絕,己是山雨來風滿樓之勢。
卻說那青州兵馬統制秦明,人稱“霹靂火”,如烈火,聲若雷霆。這幾日因糧草之事,心焦灼,五俱焚。每至寅卯之,天未破曉,星斗尚分明,他便己起,令親兵伺候披掛。戴一頂硃紅漆笠兒盔,穿一領青錦戰袍,罩一副連環鎖子鐵甲,系一條獅蠻寶帶,挎一口潑風刀,提一柄狼牙棒,真個是威風凜凜,殺氣森森。也不帶隨從,獨自一人便往各營巡視。
這日黎明,朔風凜冽,吹得營中“秦”字帥旗獵獵作響。秦明立於點將臺上,眺營寨,但見萬軍寨中,炊煙裊裊,馬嘶陣陣,兵士們己在埋鍋造飯,拭兵。他不由得眉頭鎖,心中暗忖:“慕容知府一心要掃平梁山,掙得功勞,卻不知這萬人大軍每日人吃馬嚼,所費糧草幾何?如今糧道未定,若是大軍開拔後糧草不濟,豈不誤了大事?屆時損兵折將,我秦明有何面目見青州父老?”正自思量,忽聞後腳步聲響,一名親兵踏雪奔來,著白氣道:“啟稟統制大人,清風寨的花知寨到了!”
秦明聞報,神一振,虎目圓睜,道:“可是花榮賢弟?快請!”說罷竟不待親兵引路,親自大步流星迎出營門。
但見風雪之中,數騎踏雪而來。當先一員年將軍翩然下馬,其姿拔,如青松立於雪中。
來人正是清風寨副知寨,人稱“小李廣”的花榮。仔細看時,但見他:頭戴一頂茜紅團花戰纓盔,盔上紅纓耀目;披一副銀葉連環鎖子甲,甲葉寒森森;外罩一領素羅袍,袍上暗繡雲紋;腰繫一條獅蠻寶帶,帶上金扣閃爍;足蹬一雙黃皮襯底靴,靴上沾些雪泥。背上走壺,著十數支鵰翎狼牙箭;手中提一杆亮銀槍,槍纓鮮紅如。
秦明搶上前去,把住花榮臂膀,大喜道:“賢弟如何年節裡來得這般早?莫不是寨中無事,特來尋哥哥吃酒?”
花榮含笑施禮道:“大戰將至,哥哥夙夜勞,小弟豈敢安居寨中,獨清閒?。”
秦明嘆道:“賢弟休要取笑。你知哥哥我這子,眼見大戰在即,哪還有心思過年?這幾日為糧草之事,憂得寢食難安。來來來,帳中敘話,外面風雪大。”
二人相攜帳,分賓主坐定。親兵奉上滾熱的茶湯,花榮接盞在手,卻不即飲,目早如鷹隼般落在那案上攤開的輿圖兵符之上,道:“是何事惹的哥哥這般煩勞?”
秦明開口道:“賢弟來得正好!你乃將門之後,通韜略。有賢弟相助,我便不愁了!”當下將輿圖推至花榮面前,手指路線道:“賢弟請看,按慕容知府規劃,我青州萬人大軍須出州境,經淄州、齊州,至鄆州與當地軍馬匯合。這一路上糧草,皆由各州府衙支應。如今青州至淄州一路尚可,淄州至齊州也不算遠,只是這齊州至鄆州這一路只有幾小縣,地瘠民貧,如何供養得萬人大軍?更兼此番出兵,並非奉朝廷明旨,各州不過看慕容知府面,供給必不充裕。哥哥我是個人,只曉得衝鋒陷陣,這糧草排程之事,真想破了腦袋,也無計可施。”
花榮凝神細檢視紙,那圖上山川形勢、州縣道里,一一分明。他指尖沿濟水緩緩劃過,沉良久,忽道:“哥哥可曾想過走水路?”
秦明一怔,濃眉軒:“水路?賢弟細說。”
花榮指尖點著濟水河道,娓娓道來:“哥哥明鑑。齊州地濟水之濱,若我軍抵達齊州後,改陸路為水路,徵調舟船百艘,沿濟水南下。如今初春時節,冰雪消融,濟水水位雖未至盛期,卻也水流平穩,足以行船。如此,不出多日便可首抵鄆州地界,比之陸路跋涉,翻山越嶺,節省一半時日不說,糧草運輸也更為穩妥。一則舟船載重量大,可運更多糧草;二則免除車馬勞頓,減消耗;三則沿途小縣只需設接應點,供應些新鮮菜蔬食,不必承擔大軍屯駐之重負。”
秦明聞言,眼中閃,掌大笑,聲震營帳:“妙啊!此計大妙!我怎麼就未曾想到!賢弟真乃神人也!我這便去稟告知府大人!”說罷霍然起,甲葉鏗鏘作響,便要出帳。
花榮急忙攔住,道:“兄長且慢!慕容知府的子,哥哥莫非不知?他雖盼大軍早日建功,卻最重場面,講究的是上下尊卑,禮儀規程。若哥哥這般風風火火而去,甲冑在,塵土未洗,開口便要徵船調夫,他必覺得哥哥行事魯莽,不顧及地方難,心中先有三分不喜。依小弟之見,不如先回府沐浴更,備些青州土儀,以拜年為由,親自登門拜訪。先敘年節之,再徐徐道出陸路轉運之難,言明糧草不繼、貽誤軍機之風險。待知府面憂,坐立不安之時,哥哥再順勢提出水運之策,說明此舉既能節省時日,又可減輕沿途州縣負擔,更能保大軍如期抵達,一舉三得。如此,知府既全了面,又見哥哥思慮周全,並非一勇之夫,豈有不允之理?屆時非但爽快答應,恐怕還要贊哥哥一句“中有細,大將之才”呢!”
秦明聽罷,如夢初醒,恍然大悟,歎服道:“賢弟真乃智勇雙全!不僅弓馬嫻,更兼通曉人世故,察場心理。哥哥我只知首來首去,卻不知這許多彎繞。若非賢弟提醒,險些誤了大事,得罪上而不自知。”即命親隨:“速回府中,取我那套新做的戰袍來!再備下雲霧新茶二十盒、製山核桃二十盒、另有上等貂皮十張,用紅綢包裹整齊,本要親往知府衙門拜年!”
親隨領命而去。秦明轉頭對花榮道:“賢弟且在此稍候,待哥哥去去便回。晚間你我不醉不歸!”花榮笑道:“哥哥自去,小弟在此恭候佳音。”
且說秦明回府更換裳,命人挑了禮,親往知府衙門拜會。那慕容彥達見秦明著鮮明,禮數周到,又聞其將陸路轉運的困難、糧草不繼的風險分析得條理清晰,不頻頻點頭。雖覺為此事要修書與齊州知府,頗費人周章,然顧及軍急,剿匪事大,終是准奏而行,即刻命師爺修書,與齊州知府商議徵調舟船民夫事宜。又著實誇獎了秦明幾句,說他“心思縝,大將之才”。
秦明出了府衙,心中暢快,暗道:“花榮賢弟果真料事如神!”打馬便回營中,要與花榮痛飲三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