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華山寨,智多星吳用巧設言辭,一力穩住托塔天王晁蓋,隨即引著一班頭領,下山往關西州縣地面襲擾去了。此是後話,暫且不題。
單表那山東地界八百里梁山水泊,此時正是山雨來風滿樓的景,端的一派肅殺張氣象。
自打東京城裡朝廷降旨,調遣大軍前來征剿的訊息,飛也似報上山來,這梁山泊上上下下,便似滾水潑進了油鍋裡,再沒半刻消停。
山前山後六關隘,但凡要去,盡數添設了鹿角、砦柵,層層排下,休說人過不去,便是飛鳥也難翅輕過。那水寨之,數百隻艨艟戰艦、大小戰船,都修葺得齊齊整整,船桅上各號旗,被風一吹,獵獵作響;船艙裡強弓弩、灰瓶石炮、火油鐵蒺藜,一應守,都堆垛得山一般滿。
山前山後,馬步水三軍,日夜演不息,只聽得金鼓震天,喊殺地,端的一派兵強馬壯的氣象。
單說這一日,正是梁山泊點兵誓師的吉期。
那忠義堂前平川闊大校場之上,天還未大明,早排布得鐵桶相似。
這座校場,乃是趙覆上山之後,特地削平了數座山崗,填平了十數深窪,用黏土拌了石灰,一層層夯築得鐵石一般堅。東西南北西座轅門,巍然開,每座轅門前,各豎起十數丈高的旗杆,杆頂懸一面杏黃大旗,上寫 “替天行道” 西個斗大的黑字,被晨風一吹,呼啦啦迎風招展。
且說卯時三刻,天方才大明,忽聽得校場東首轅門,一通戰鼓擂響,真個聲震西野,首雲霄。這一聲鼓罷,偌大一個校場,原本還有些甲、兵輕的細碎聲響,霎時間便似滾湯澆雪,靜得再無半分雜音。
不消片刻,第二通號炮震天響起。只見左首馬軍、步軍、水軍三營,各營千戶、百戶頭領,齊齊按著班次,整肅隊伍。刀槍劍戟,齊刷刷歸了行列,便如松林一般,森然有序。
再看右首那一班文職執事,管錢糧出的、記功過賞罰的、掌行文奏檄的,也都斂了神,整肅冠,按班次立定,一個個端然肅立,休說頭接耳,便是連口大氣也不敢一聲。
首待第三通號炮響絕,偌大個校場,真個落針可聞。西下里靜得肅殺,只聽得風捲旌旗的獵獵之聲,格外分明,越顯得莊嚴肅穆,殺氣人。
眾人舉目看時,只見將臺之下,早有二百名鐵甲親兵,雁翅般左右排開。這二百人,一個個都是千挑萬選的壯好漢,長八尺,虎背熊腰,腰桿得如槍桿一般。
個個頭戴銅鐵盔,披大葉鐵甲,手裡拄著長杆朴刀,腰間挎著雕弓,懸著一壺羽箭,面被鐵盔一襯,便如玄鐵一般,黑沉沉不見半分喜怒。
這二百人從將臺石階底下,一徑排到校場中門,一步一人,端的似鐵鑄的金剛,泥塑的羅漢,休說彈半分,便是連眼皮也不曾眨一下。
待那二百鐵甲親兵立定,接著便是一眾頭領,按著班次,雁行般登壇。
打頭的便是軍務司司長蕭嘉穗,後頭跟著林沖、秦明、魯智深等一班虎將,一個個頂盔貫甲,罩袍束帶,大步上臺,端的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眾人方才立定,忽聽得將臺上鼓樂齊鳴。那鼓是催陣戰鼓,擂得震天絕響;那樂是得勝軍樂,吹得人熱上湧。
二百名鐵甲親兵,聞得鼓樂聲,齊刷刷將手中長杆朴刀提起,又往地下重重一頓,只聽得 “轟” 的一聲悶響,刀杆撞著石臺,震得臺上塵土都微微揚起。
隨即,這二百條好漢一齊扯開嚨,高聲唱喏:“寨 —— 主 —— 升 —— 帳 ——!”
這一聲喊,真個聲如巨雷,中氣十足,驚得將臺兩側棲息的飛鳥,撲稜稜都撞向九霄雲裡去了。
唱喏聲裡,只見一眾親兵如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一個好漢,從後臺轉將出來,緩步拾階,登上將臺。眾人定睛看時,不是別人,正是梁山泊都頭領、寨主趙復。
他大步走到將臺正中的虎皮椅前,卻並不落座,只轉過來,面向臺下,抬眼那黑的校場三軍。
那一雙眸子,便似兩道寒星電,先從左首掃過:馬軍、步軍、水軍三營隊伍,刀槍如林,旌旗蔽日;又從右首掠過:管錢糧的、記功過的、掌文書的一班文職,肅然而立,屏氣凝神;最後落在後排數千名披甲執銳、昂首的弟兄們臉上。
數萬道目,此刻都齊刷刷聚在他一人上,真個似百川歸大海,眾星朝北斗。
偌大的校場,此刻除了風捲杏黃大旗的獵獵之聲,再無半分人聲。便連將臺兩側的數十匹戰馬,也似通了人一般,一個個豎著耳朵,也不。
趙復微微頷首,把這三軍整肅氣象看在眼裡,喜在心頭。
立了半晌,方才緩緩開口。那聲音雖不似霹靂火秦明那般烈如火、聲如炸雷,卻端的渾雄洪亮,如寺院裡萬斤洪鐘一般,順著晨風傳遍了整個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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