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在太傅家住了十來天，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節奏。每天除了練破題，太傅開始教他承題和起講。承題是破題之後的幾句話，進一步闡發題目的意思，承上啟下；起講則是承題之後的段落，開始展開議論。太傅說這三樣是八文的基，基打不牢，後面都是空中樓閣。
穀雨的破題剛剛勉強門，承題又把他難住了。
太傅出的題目是“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穀雨花了半個時辰憋出一個破題：“本立，則道不窮。”太傅勉強點了頭，讓他接著承題。穀雨想了半天，在紙上寫道：“蓋本者，萬事之基也。君子知本之所以立，則道之所由生，不待他求矣。”太傅看完了，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你知道什麼‘承’嗎？”
穀雨小心翼翼地回答：“就是……承接破題的意思？”
“承接？你這是承接嗎？你這是把破題的話換了個說法再說一遍！”太傅用手指著紙，“承題不是重複，是深。破題是點題，承題是把題目往下引，讓考想知道你接下來要說什麼。你這個承題，像什麼呢？像你種地，翻完地不播種，又翻了一遍。土地翻兩遍有什麼用？浪費時間！”
穀雨被罵得低著頭，不敢吭聲。
太傅罵完，又給他講了一遍。他拿種地打比方，說破題就像選種子，承題就像播種。種子選好了，播下去，等著發芽。承題承得好，考就像看到種子發芽了一樣，有興趣往下看。承題承不好，種子沒播下去，考就把卷子扔一邊了。
穀雨似懂非懂，太傅讓他繼續練。他寫了十幾遍，每一遍太傅都不滿意。首到天黑，太傅才放他去吃飯。
穀雨一邊吃飯一邊琢磨，忽然想起太傅說過的話——“你要想著你是在跟考說話”。他放下碗，跑回書房，重新寫了一個承題：“本不立，則道不生。君子知本之不可不務，故用力於斯，以求其立。本立之後，道不期生而生矣。”寫完之後他看了兩遍，覺得比之前順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他把這個承題拿給太傅看。太傅看完，臉上的表從嚴肅變了意外，說了一句：“這個還行。總算有進步了。但承題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起講。起講要是寫不好，前面的承題再好也是白搭。”
穀雨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太傅按著練起講了。起講比承題更難，不但要承上啟下，還要有氣勢、有轉折，要讓考讀了之後覺得“這篇文章有點意思”。太傅給他出的題目是“學而時習之”。穀雨寫了幾個起講，不是太平淡就是太突兀，太傅看了首搖頭。
“你寫起講，要像你追你媳婦那樣。你當初怎麼追的？”太傅忽然問。
穀雨愣了一下，臉有些紅。“老先生，您怎麼知道……”
“你住在我家，天天唸叨‘蘇棠’‘蘇棠’，我不想聽都聽到了。說說吧，怎麼追的？”
穀雨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簡單講了一遍。說第一次見到蘇棠時撞了轎子，說蘇棠替他擔保還債，說他種花田、送雙牡丹、做雪花糕，說蘇棠答應嫁給他時他在河裡了半個時辰的戒指。
太傅聽完，角彎了一下。“你追用了多招？種花、做點心、跳河，每一招都不一樣。你寫起講也是一樣，要有變化，要有層次。你從破題到承題到起講，每一步都要讓考覺得‘咦，這個人有點意思’，就像你媳婦覺得你這個傻子有點意思一樣。”
穀雨哭笑不得，但他聽懂了太傅的意思。他重新寫起講，寫道：“夫言學者，非徒記誦之謂也。學而時習，則所學在我，心與理相洽，自不覺其悅豫之生也。彼終日讀書而不通其意者，雖習何益？”太傅看完，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勉強能用。但還差得遠。繼續練。”
穀雨不敢懈怠。他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坐在那張破書桌前寫承題、起講。他的手上磨出了繭子，不是握鋤頭磨的，是握筆磨的。他的後背經常痠痛，因為一坐就是幾個時辰不。他的眼睛佈滿了，因為晚上還要藉著油燈的讀書。
太傅有時候半夜起來，看到穀雨屋裡的燈還亮著，就推門進去，把他桌上攤著的草紙拿起來看看。有時候他會拿起筆在旁邊改幾個字，有時候只是看一眼就走了。有一天晚上，太傅看到穀雨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筆，臉上沾著墨，裡嘟囔著什麼。太傅湊近聽了聽，他在說“承題要深，起講要有氣勢”。太傅輕輕嘆了口氣，給他披了件裳，吹滅了燈。
第二天早上，穀雨醒來發現上多了一件裳，太傅正坐在院子裡喝茶。他連忙把裳疊好還回去，太傅沒接，只說了一句：“你今天寫三篇完整的破題、承題、起講，寫不完不許吃飯。”
穀雨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寫完。太傅看完，把三篇文章排在桌上，左看右看，最後說了一句：“第一篇勉強能看，後兩篇還是不行。明天重寫。”
又過了兩天，穀雨正在院子裡背書，小夥計急匆匆地跑進來，手裡舉著一個信封。
“谷先生，清河縣來的信！”
穀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接過信封，手在發抖。信封上寫著“穀雨親啟”，字跡清秀工整，是蘇棠的字。他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他深吸一口氣，展開信紙，蘇棠的字跡便映眼簾——
“穀雨，你的信收到了。你說你在太傅家學八文，我放心了。太傅是好人，你聽他的話。你走之後，家裡一切都好，不用惦記。谷念這幾天學會翻了，從仰著翻趴著，趴在床上像只小烏，翻不回來就哭。我幫他翻回來，他又翻過去，樂此不疲，把他放在床上就翻，跟學了新本事停不下來似的。谷懷比他哥哥胖了一圈，抱著他像抱個西瓜，胳膊都酸了。秋月說讓他吃點，我不忍心，他了就哭，哭起來整條街都能聽見。你別擔心家裡，你好好學，等你的好訊息。”
信的末尾畫了一朵花。花瓣歪歪扭扭的，花盤畫得不太圓。穀雨看了好一會兒，認出來了——那是向日葵。只有蘇棠會畫向日葵給他看。他想起第一次在白馬寺見到蘇棠，憋出一句“你像向日葵”；想起他在城外種的那片心形花田，拼出“蘇棠我你”幾個大字；想起蘇棠嫁給他那天，紅蓋頭下彎彎的角。他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把信在口，閉著眼睛站了很久。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太傅正站在不遠，手裡端著一碗茶，裝作沒看他的樣子。穀雨把信摺好，小心翼翼地塞進服最裡層，著心臟的位置。玉簪在那裡，信也在那裡。
“老先生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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