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滅了清虛宗。”不是問句。是陳述。沈翊然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嗓聲裡的冷,卻若臘月的寒冰,能將人的骨頭都凍住。
喻綏鬆開握著他的手,看人沒力氣,沒捨得給人放回榻上,虛虛抱著,“是。”他就這樣認了,敢作敢當,再來多回都一樣。
沈翊然似乎沒想到喻綏會這樣乾脆地承認,那雙眼睛裡的恨意頓了頓,浮起茫然,“為什麼?”問句裡頭的抖怎麼也不住。
沈翊然掙開他的懷抱,靠在榻上,臉蒼白得像紙,眼尾還洇著病中的紅,眼眶裡卻已蓄滿了水珠。
沈翊然著這個親他,哄他,替他上藥,說喜歡他的人,像是著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遠。
是仇人。
喻綏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了,疼得他不過氣,“那……除了這個,你,”他連阿然都不敢了,再來一次面對人的質問還是慌,出息,喻綏差點被自己蠢笑,“還想起什麼別的麼……”
“……”沈翊然呼吸聲重了點。
“阿然。”喻綏道:“清虛宗,是我滅的。”
他問:“你知道我為什麼滅它麼?”
喻綏的目落進沈翊然的眼睛裡,沒有躲閃和迴避。有心疼,愧疚,有太多太多說不清的東西,可沒有後悔。沈翊然的手指,不知何時,攥了下的褥子。
喻綏看了眼自己不被待見的手,忽然很想把人抱進懷裡。
可他不能。
他只能這樣著他,用最溫的聲音,說著最殘忍的話,“阿然,你記不記得,你在清虛宗,是怎麼過的?”
“想聽麼?”喻綏問他,“阿然若想聽,我可以……”
沈翊然沒喻綏這麼多顧慮,他忘了,忘的一乾二淨,能想起來的只有這魔頭滅了宗門,還只是夢,不一定真實,“你說。”
“你很小就被帶上山,初時,名義上是清虛宗的小師弟,可他們把你當過人麼?”喻綏用溫得發啞的語調覆述沈翊然殘酷的過往,“冬天沒有炭火,夏天沒有單,吃的是師兄們剩下的殘羹冷炙,住的是柴房旁邊那間風的屋子。你八歲那年發高燒,燒了三天三夜,沒有一個人來看你一眼,是伙房的老伯給你熬了一碗薑湯,你才活下來。”
沈翊然忘了,可有人替他記著。
喻綏派出去的人每回在室裡同他彙報這些於人而言蒜皮的小事,他卻暗暗替人記恨很久。
太久遠了,久遠到沈翊然即使不是失憶,他也不保證自己能記得。可此刻被這樣一件件說出來,記憶忽而變得無比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過。
“你十歲那年,被幾個師兄推進冰窟窿裡,說是練你的抗寒功。”喻綏娓娓道來,“你在冰水裡泡了半個時辰,自己爬上來的時候,渾都紫了。你回去發了一個月的寒熱,沒有人管你。你的好師尊,從頭到尾,只問了一句話——”
“還死不了吧?”
沈翊然的呼吸停了半瞬。
他想起了那句話。
想起了那天師尊站在他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他燒得神志不清的樣子,問出那句話時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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