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著牙,死死撐著,可風偏和他作對,灌進腔裡,激得沈翊然陣陣咳嗽,咳得眼淚都差點出來,牽腹中麻筋,狠狠擰了下,卻還是不肯停下。
終於,到了。
沈翊然落在地上,踉蹌幾步,離跪下就半秒的時間穩住自己,扶著膝蓋,大口著氣,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讓自己抬眸。
這是清虛宗?
目所及,是焦黑的廢墟。
踩上去簌簌地響。偶爾有風吹過,捲起灰燼,撲在臉上,嗆得沈翊然輕輕咳了幾聲。他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可咳嗽卻止不住,一聲接一聲,震得腔生疼。
沈翊然走過曾經的演武場,走過曾經的膳堂,走過時曾一個人躲著哭的後山小徑。記憶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長滿絨的玻璃,怎麼都看不真切。
可他分明記得,那些年裡,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曾是他的全世界。
如今什麼都沒了。
曾經巍峨的殿宇坍塌一片碎石,清幽的迴廊化作焦木,往昔莊嚴的祖師堂只剩幾殘柱,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無聲的墓碑。
凰火燎過的地兒,寸草不生。
火太烈了,烈到連泥土都燒了焦黑,烈到連一生機都沒留下。沈翊然踩著焦土,一步步往裡走,每踏一步都像踩在汩汩往外淌的心臟上,疼得他眼眶發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來清虛宗的時候。那時他還小,怯生生地跟在外門弟子後,看著那些巍峨的殿宇,眼裡全是敬畏。
在後山砍柴的日子;冬日裡沒有炭火只能在被子裡發抖的夜晚;夏日裡旁人都有冰鑑而他只能去井邊打涼水的午後……
太多了,多得數不清,隨著昨夜的淚一道傾訴了個夠本。
不可避免地,也憶起為數不多的溫暖。
師兄,師姐,先生,伙房老伯。
痛苦數不清,善意卻是屈指可數地求都求不來。
沈翊然繼續往裡走,不知不覺地就走到某。
拂雲崖。
崖邊能看見遠的雲海翻湧,看著日升日落,看著星辰漫天。
拂雲崖的雪也化了。
終年不化的積雪,現今化作一灘灘雪水,混著焦黑的泥土,流得到都是。鎖鏈被火融得更是不像話,似是誰有意無意地拿束縛人的玩意撒氣。
崖邊的松樹倒了大半,剩下的幾棵也燒得只剩焦黑的樹幹,唯餘幾枯骨,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沈翊然走到崖邊,站定,風實在大,吹得他的袂獵獵作響,遠的雲海當是曾經看慣了的風景,腦子忽然有些暈。
怎麼會看慣了呢……
他喜歡雪,難道也喜歡罰麼。
雪水順著崖壁流下來,在焦土上蜿蜒出很深的痕跡,像是流乾了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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