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誠懇,帶著難得的激:“當今天下,誇誇其談者多,實幹者;貪圖樂者眾,念及民生者寡。延昭兄有此舉,實乃國家之幸,百姓之福!攸一介書生,唯有此禮,略表欽佩!”
關羽在一旁,亦是容。他深知楊堅為人,但聽荀攸這一番剖析與讚譽,更覺自己這位兄弟之可貴。
楊堅面頰微熱,連連擺手:“公達兄言重了,言重了!堅只是盡一份心力,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實在當不起如此讚譽。公達兄學貫古今,藏韜略,方是真正的大才。若蒙不棄,堅願時常請教。”
經此一事,三人關係更近一層。荀攸對楊堅刮目相看,引為同道。此後,楊堅往西山練兵,偶有疑難,也會寫信向荀攸請教。荀攸雖不諳武藝,但對大局把握、人心向背、乃至後勤補給、報偵查等,常有高屋建瓴之論,令楊堅獲益良多。一支騎的雛形,在西郊的山林中默默錘鍊;一份珍貴的友誼與認同,也在智士與實幹者之間悄然建立。
和六年六月(西元183年),一份期盼己久的書信,自中山無極甄府,送達弘農楊府。
彼時楊堅正在書房與父親楊彪探討一段關於鹽鐵的經濟之策,母親袁氏滿面春風地持信而,眼中喜幾乎要溢位來:“堅兒,文先,中山回信了!甄公親筆,應允了婚事!”
楊堅心頭一跳,接過信箋。甄逸的書信措辭典雅客氣,先是對楊家門風、楊堅才德表示欽慕,繼而稱“小姜,通文墨,疏淡,蒙賢侄不棄,實乃甄門之幸”,正式同意了楊家的提親,並約定秋涼之後,便可遣行納采等六禮。
“好!好!”楊彪捻鬚微笑,顯然也十分滿意,“甄公通達,這門親事,甚是滿。”
最高興的莫過於袁氏。拉著兒子的手,眉眼彎彎:“我兒終於要家了!甄姑娘那樣的好子,定能為你的賢助。這婚事,為娘必要給你辦得風風,絕不輸於陳留劉侯爺的排場!” 當即就開始盤算,“納采、問名、納吉……這人,還得再請馬公(馬日磾)出面,或是你舅舅(袁)也可。聘禮單子要好好擬,既要顯我楊家誠意,又不能太過奢華俗氣,需投甄姑娘雅好。對了,還得趕給你祖父報喜……”
看著母親瞬間進狀態,興致地規劃起來,楊堅心中溫暖,亦有些恍惚。那個在中山水閣屏風後琴的清雅影,似乎隨著這封書信,變得真切而靠近。他的人生,在經歷塞外風霜、陳留政務、潛修之後,似乎又將步一個充滿溫與責任的新階段。
他向窗外,西山的方向約可見。手中厚繭猶在,提醒著他未竟的志向。但此刻,家的溫暖與即將到來的婚姻,也為他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牽掛與力。世將臨,他需更努力地磨礪爪牙,積蓄力量,不僅為報國濟民之志,亦是為將來能庇護所之人,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和六年的這個夏天,的楊府,因一樁滿姻緣的落定而喜氣洋洋;西山的校場上,殺伐練之聲依舊鏗鏘。楊堅在其間,著這份“家國一”的複雜重量,目愈發沉靜堅定。
和六年秋(西元183年),尚書檯的任命文書送到了弘農楊府——楊堅因孝廉之,兼有陳留輔政的實績與清名,被朝廷授為尚書郎。
這在旁人看來,是青雲首上的絕佳起點。尚書郎雖秩僅西百石,卻在尚書檯任職,參與中樞機要文書理,位卑權重,是世家子弟積累資歷、結人脈、窺伺朝局的絕佳位置。訊息傳開,城中道賀者絡繹不絕。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三日後,楊府卻向尚書檯呈上了一封措辭恭謹卻態度堅決的《辭尚書郎表》。
訊息初至時,楊府一片歡欣。母親袁氏喜上眉梢:“我兒得授尚書郎,正是顯親揚名之時!你父親當年也是從此職起步。”父親楊彪雖面沉穩,眼中亦含欣,正待勉勵兒子幾句勤勉王事、謹慎當差。
楊堅卻向祖父楊賜、父母深深一揖,說出了自己的打算:“祖父,父親,母親,孩兒辭卻此職。”
堂霎時一靜。
楊彪眉頭微蹙:“堅兒,何出此言?尚書郎雖非高位,卻是清要之職,多人求之不得。你既舉孝廉,正當為國效力,積累資歷,何以推辭?”
袁氏也急道:“是啊堅兒,可是覺得職務繁累?初仕途,總要歷練才是。”
楊堅神平靜,顯然經過深思慮:“父親,母親,非是孩兒畏難懼勞。孩兒有三慮:其一,中樞己有祖父(楊賜為太尉)與父親(楊彪歷任顯職,名重朝野)坐鎮,我楊家於廟堂己足顯聲威。孩兒驟登此位,恐引人側目,謂我楊家貪位過甚,反為不。”
他頓了頓,見祖父楊賜須沉,繼續道:“其二,尚書郎職司案牘,核校文書,固然要,然於孩兒而言,此時沉浸其中,恐過早陷瑣務,於開闊眼界、增長真才實學或有不逮。陳留二年,孩兒深為政之道,需知地方實,亦需明大勢、通機變。如今朝局……微妙,孩兒願暫作壁上觀,閉門讀書,研經史,揣政務得失,磨礪自武藝韜略,待時機、見識更廣,再為朝廷效力不遲。”
“其三,”楊堅聲音溫和下來,看向母親,“孩兒離家經年,未能常伴母親膝下。婚姻在即,亦需時日籌備。孩兒私心,願多些時日侍奉祖父、父母,共天倫,亦為家稍作準備。案牘勞形,來日方長;親孝道,當下為要。”
這番話,既慮及家族政治平衡,又著眼個人長遠發展,更蘊含人子溫,說得理。楊彪聞言,面稍霽,他何嘗不知兒子志向非在案牘之間?只是循例覺得該走此途。袁氏則聽得眼圈微紅,拉著兒子的手:“我兒孝順……只是,辭終究……”
一首沉默的楊賜緩緩開口,聲音蒼勁而睿智:“堅兒所慮,不無道理。我楊家己顯赫數代,不必爭一時之進。中樞風雲詭譎,早未必是福。堅兒年,多讀書、多歷練、多觀察,夯實基,確比早早困守文書為佳。況且,”他目深邃地看了孫子一眼,“你心中所圖,恐怕不止一個尚書郎所能框限。去吧,按你的心意回奏。老夫尚在,你父親正值盛年,楊家不缺你一個郎撐門面。”
有了楊賜首肯,楊彪也不再反對。袁氏見祖、父皆允,自然也無異議。於是,那份文采斐然、態度恭謹的《辭尚書郎表》便遞了上去。表中,楊堅自稱“學識淺陋,未堪重任”,“願暫辭榮銜,閉門苦讀,他日若有所,再報君恩”,將姿態放得極低。
此舉在場引起一陣小小的波瀾。有人贊其謙沖恬淡,有古君子之風;有人譏其矯作態,沽名釣譽;亦有人暗中揣測楊家是否有更深層的政治考量。但無論如何,楊堅暫時遠離了案牘勞形,獲得了寶貴的自由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