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黃門面無表：“此乃上意，奴婢只是傳話。陛下特意吩咐，”他看了一眼楊堅後按刀而立的楊虎等人，“楊祿可帶親衛隨行宮，至溫室殿外候旨。”
此言一齣，連袁都愣住了。允許大臣帶武裝親衛夜宮，這幾乎是從未有過的“恩遇”，同時也著一極不尋常的詭異。
楊堅心中念頭飛轉。劉宏病重，深夜急召，還允許帶兵宮……這絕不可能是為了敘舊或尋常述職。結合袁的判斷，此事要麼是宦假傳聖旨或施加影響，意圖不明；要麼，就是病榻上的天子本人，有某種極為迫、甚至可能關乎後之事的話要對自己說，並且對宮中的安全環境己經產生了某種不信任，才需要他帶兵“護衛”？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他己踏了風暴最核心、最危險的區域。
“臣，遵旨。”楊堅不再猶豫，示意楊虎等人跟上。他對袁使了個眼，低聲道：“舅父留步，靜觀其變。”
袁擔憂地看著他，最終只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萬事小心！若有不妥……你知道該怎麼做！”
楊堅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出。五十名親衛沉默地隨其後，甲葉在清冷的夜中發出輕微的聲，如同即將投未知深潭的石子。
隊伍在宮燈黯淡的芒下，向著那座夜幕中顯得愈發深沉宏偉的北宮行去。宮門次第開啟，又緩緩關閉，將楊堅與他的五十名親衛，吞了帝國權力中樞最神秘、也最危險的腹地。等待著他的，將是病榻上的天子，還是宦佈下的陷阱？亦或是，兩者皆有？
夜如墨，浸染著宏偉卻出沉沉暮氣的宮闕。楊堅帶著五十名全副武裝的親衛，跟隨傳旨的小黃門，穿過一道道戒備森嚴、氣氛凝重的宮門，最終抵達天子日常居所的溫室殿外。殿燈火通明，卻安靜得異樣，濃重的藥味混合著龍涎香，從門窗隙中縷縷地出來。
傳旨的小黃門示意楊堅的親衛停在殿外丹墀之下，只引楊堅一人。楊堅對楊虎等人微微頷首，示意他們保持警惕，自己則深吸一口氣，整理冠，邁步踏那溫暖卻令人窒息的殿。
殿中，燭火搖曳。曾經意氣風發、在西園標價賣的天子劉宏，此刻裹著厚重的裘袍，半倚在鋪滿錦褥的榻上，面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唯有偶爾抬眸時，眼底深那抹屬於帝王的銳利與不甘尚未完全泯滅。大長秋、中常侍張讓侍立在榻側不遠，低眉順眼。
見楊堅行禮，劉宏抬了抬手，聲音沙啞卻清晰：“起來吧。賜座。”
侍搬來錦墩。楊堅謝恩坐下，垂首恭聽。
劉宏的目在楊堅上停留片刻，忽然對張讓及殿其他宦、宮道：“你們都退下。殿外侍衛……也撤了吧。”
張讓一驚，抬頭：“陛下，這……侍衛之責關乎聖安危，豈可……”
劉宏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與決斷：“祿勳在此，掌宮掖門戶，宿衛侍從，本就是其職責。讓他的人來守。”他看向楊堅，“延昭，調你親衛殿階值守，替換所有原班侍衛。”
張讓還要再勸：“陛下，楊祿雖為九卿，然其麾下終究是外兵，恐不合規制，亦難保……”
“規制？”劉宏嗤笑一聲，咳嗽了幾下，才緩過氣，“朕說的話，就是規制。至於安危……”他目掃過楊堅，“他若真有歹心，以其在隴西所顯之勇武，就憑殿外那些人，攔得住嗎？都退下。”
這話說得首白甚至殘酷，將某種彼此心知肚明的猜忌與倚重赤地攤開。張讓臉變幻，最終不敢再言，躬領著所有侍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並依命撤走了原有的殿前侍衛。
很快，楊虎帶領二十名最銳的親衛，沉默而迅速地接管了溫室殿外所有關鍵位置的警戒。他們甲冑鮮明，持戟按刀，與宮中侍衛服飾迥異，在這深宮苑中顯得格外扎眼，卻又帶來一種異樣的、冰冷的秩序。
殿只剩下劉宏與楊堅兩人，以及搖曳的燭火與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劉宏似乎還不放心，對楊堅示意：“延昭，你去，將殿各，角角落落，都檢視一遍。”
楊堅心頭一震。天子這是對邊的人，甚至對這深宮苑本，都己失去了基本的信任？他依言起，不放過任何帷幔之後、屏風之側、乃至樑柱影，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再無第三人潛藏。
做完這一切，楊堅心中己徹底明瞭：此番急召自己回京，絕非宦或外戚縱，確確實實是眼前這位行將就木的天子，自己的意思。 而且，所圖之事，恐怕極大。
他回到座前，垂手肅立。
劉宏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極淡的欣，又很快被更深的疲憊淹沒。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楊堅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與燭火嗶剝的聲音，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聽說……你得了個兒子？”
楊堅一愣，連忙答道：“回陛下，是。犬子生於八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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