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留下的那封信，被陸庭樾在了書房最裡側的一個匣子裡，沒有立刻讓姜茉看。
他只說了信的落款，說是“你的母親”，然後說：“信裡的容，你先不必知道。”
姜茉沒有爭，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沒有當場開口，等走出書房，才把這件事翻出來想。惠妃寫了一封信給承之，但承之已經出發，惠妃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那麼這封信的用意，不是讓承之來得及看到，而是讓天啟這邊的人——讓陸庭樾，或者讓姜茉看到。
寫信，是要說什麼。
或者，寫信，是要讓天啟的人以為要說什麼。
這兩件事，姜茉暫時分不清，但知道，惠妃消失的時機和承之出發幾乎踩在同一個節點上，這種準，不像是巧合。
接下來三天，宮裡沒有再傳來關於惠妃下落的訊息，彷彿那個人消失在了京城的某個角落，連靜都一併帶走了。姜茉讓人悄悄往承之出發的方向遞了一封簡訊，沒有說惠妃的事，只說路上注意換裝，不要固定行進時間。信送出去，才稍微定了定心。
梨漾在這幾天裡反常地安靜。
沒有再擺弄那張大紙，把它折起來收進了自己的櫃子裡，每天照常去見先生，照常吃飯，照常在傍晚時分在苑子裡走一圈，但姜茉注意到，走的那一圈，每次都會停在苑子側門附近，站一小會兒，然後才回屋。
沒有問。
第四天，陸庭樾把那封信的容告訴了姜茉，不是當面說的，而是讓人轉來了一份謄錄，措辭經過理，有幾行被省去，剩下的部分大意是：惠妃說知道承之已經長大，知道他回南夏是遲早的事，不攔，但在信裡提了一件事，說南夏東部那兩個守將，有一個並不像表面上忠於正統那麼簡單，他聯名上折，是因為他背後還有另一雙手在握著他，那雙手現在還沒有亮出來，但遲早會亮。
姜茉把這段話看了兩遍，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那個守將的問題，而是惠妃為什麼知道這件事。
在南夏境藏了那麼多年，能知道守將背後的那雙手，本就說明了一件事：手裡有線，而且那條線，不淺。
承之帶走的那份梨漾整理的冊子，裡面寫的是守將的格和大族的姻親關係，但沒有寫那雙手。
這個“沒有寫”，不是梨漾的疏，是因為梨漾本來就不知道。
姜茉當天下午去了梨漾的屋子，沒有直說惠妃的信，只是隨口問整理守將那份冊子的時候，南夏東部那兩個聯名上折的守將，有沒有查到什麼特別的地方。
梨漾從椅子上抬起頭，想了一下，說：“東邊兩個守將裡，年長那個，系統搜不到他早年的經歷，只有後來的職記錄，這一塊是空的。”
經歷是空的。
姜茉把這幾個字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換了個方向，說承之的信已經遞出去了，路上平安。梨漾應了一聲，低下頭，又說：“娘，我讓哥哥帶走之前，在那本冊子最後夾了一張紙，那張紙上有一個字，是個暗號，如果哥哥那邊發現什麼不對，回來的信上要是出現這個字，我就知道他沒有按信上說的話照做。”
姜茉沒有聲，說：“你什麼時候想到的。”
梨漾說：“哥走的前一天。”
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代事務沒有什麼分別，但姜茉知道，這孩子把承之出發前那個“告訴我護衛裡誰最可靠”的問題，和這張暗號紙，是當同一件事在做的——在為可能出錯的況，提前留後路。
才多大。
十二歲，還沒有足夠高，站在那把椅子上，還懸著踩不到地。
姜茉把這個念頭下去，沒有讓它在臉上顯出來，只說：“知道了。”
承之出發後第七天，邊境方向來了第一封聯絡信，信是承之的親筆，寫的是已過邊境，天氣如何，隨行謀士如何，言辭簡短，像是一封普通的行程彙報，最末一行，是一句“茉苑的燈不知道還開著沒有”，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在趕路謀劃大事的人該說的話。
姜茉把那句話讀了兩遍，才往下翻，最後一頁沒有寫字，只有一個痕，像是拇指在紙角摁了一下，力氣用得有點重。
把那封信收好，讓人回了一封，說燈還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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