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第一場雪比往年來得早，塌了駐軍營地外緣的幾排草棚，也把從南邊送來的補給糧車堵在了山道上。陸庭樾站在帥帳外，看著軍士們清理積雪，沉默著把手裡的一份文書折起來，塞進袖中。
那是一份軍屯方案的初稿，是他讓幕僚連夜擬出來的。北境的痼疾不是兵，而是糧貴、民散、將惰，這三件事拖久了，勝仗打完還是要爛。他想的是，趁著戰後休整，把就地屯墾和邊關互市同時推起來，讓兵有餘糧、商有通路，北境才能真正穩住。
但這件事在軍中一風，麻煩就來了。
先是鎮北衛的幾個老將找了個由頭登門，說的是來“敘舊”，話繞了半圈，落腳點全在一：屯田的地，以前是各家將領私下分給親兵耕種的，換了新制，這批地的收益要統一賬，再按戰功發放。話說得客氣，但陸庭樾坐著喝了一盞茶，把那層意思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當場表態，只說方案還在議，讓他們回去等訊息。
那幾個人走後，他來了北境新設的屯務司主事，讓他去查各部私佔屯田的實際數目，同時讓人把邊關幾個互市口的歷年往來賬目調出來，重新核一遍。
賬目送回來的時候，他坐了很久。
互市的，有將近三本沒有過庫，直接落進了幾個世襲把頭手裡。這條線路走了多年，從賬目上的紙張和字跡磨損來看，說也有十幾年了。
他沒有立刻這批人，但他讓屯務司主事把新的賬目格式重新釐定，明令每筆進出都要雙人簽押，並抄送京城備案。
這個作傳出去，不到三日，第一封信就悄悄出了北境。
陸庭樾並不知道這封信的存在，但他知道這種事早晚會發生。他讓人加強了對出北境驛道的盤查，卻沒有堵死，因為他需要那些信送出去，需要那邊的人起來，才能看清楚那張網到底有多大。
駐軍營地裡有一個老兵，方扁頭，在北境待了將近二十年，見過六任主將，是營中有名的“活地圖”，哪條山道能走，哪個村子的糧食能調，問他比看輿圖還快。他不識字，但記奇好，營中有什麼風吹草，往往不用人說，他自己就能覺出來。
陸庭樾最初留意到這個人，是因為一件不起眼的事：他去視察糧倉時，方扁頭正在旁邊劈柴，頭也沒抬，隨口說了一句，說今年冬天比去年冷，糧倉的底層要墊高，不然地氣上返，米會溼。
陸庭樾讓人照做了，沒當回事。
但後來他發現，方扁頭這些年在北境積累的人脈，比他手下幾個斥候加起來還廣，那些走山道的商隊、替人傳信的嚮導、甚至幾個在邊境遊的舊部，都跟方扁頭有些來往。
他讓人側面打聽了一番，沒有發現問題，但把這個人記在了心裡。
臘月初，京城那邊傳來了訊息，不是過正式的折報，而是過姜梨漾的私信渠道。信是梨漾親筆，字跡比上一封更潦草，說朝中最近有人在議論北境的事，話頭是從戶部的一份例行核賬摺子裡引出來的，有人拿他屯田和互市的新制說事，說法是“違背祖制、擅軍制”，雖然沒有人明著彈劾，但話在那裡，往後會怎麼長，不好說。
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說已經把幾封走出去的信攔下來，但有一封沒有攔到，那封信走的不是驛道，是一條他們沒有掌握的路，目的地指向的是京中一個姓林的史。
姓林的史。陸庭樾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立刻想到什麼關聯，但他讓人把這個名字查了一查，查回來的東西讓他心裡多了一道彎：這個史，是十一年前北境一箇舊將的門生，那個舊將姓段，段家在北境經營了兩代，是最早一批拿下互市口的勢力。
段家現在明面上已經沒有軍職，但那幾個向他來“敘舊”的老將裡，有兩個人當年和段家是姻親。
這條線捋清楚，事就明白了一大半。不是單純的反對新制，而是一張盤錯節的利益網路，軍中、朝中、商路上都有人，一旦他的新制真正推行下去，這張網就要從子上被。
他把這些想，反而平靜下來，讓人給梨漾回了信，信裡只說了兩件事：一是那條沒被攔到的信走的路，讓幫著查一查是誰替段家在京中打通的；二是北境這邊他會按計劃推進，但節奏會放慢，先把賬目的問題做實，再人。
信發出去的第二天，方扁頭來找他，說：”營地西北角有一段舊牆最近塌了一塊，請示要不要修。“
這件事本來不到方扁頭來說，陸庭樾聽著，順口問了一句，“那段牆塌了多久了。“
方扁頭說，三日了，是前天夜裡塌的，塌之前有人從那裡走過，腳印他看見了，是外地的靴子樣式，鞋底釘了鐵片，北境這邊的人不這麼穿。
陸庭樾把手裡的茶盞放下，沒有再說話，:“讓方扁頭去安排人修牆，然後去把那一帶的腳印重新拓下來，送過來給我看。“
腳印送來了，鞋底鐵片的花紋，他認出來了，不是北境的樣式，也不是天啟腹地的，是西域商隊慣用的一種行軍靴，用來應對高原地帶的碎石路。
西域。他把這個方向和赤淵在西部商道的滲對上，手指慢慢按在桌面上，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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